Historian Yang Nianqun (杨念群) on Yi Zhongtian (易中天) and Long Yingtai (龙应台) as hipster in the field of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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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天龙应台是“历史小清新”

杨念群

来源:明清史研究资讯壹读2015-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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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岁的杨念群自诩是大陆历史学者里长得最帅的一个。
“难道这还有疑问?”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教授杨念群

在北京一个深秋的中午,他舒舒服服地躺在圈椅里,东扯西拉,有时候甚至有点贫嘴。作为当代最知名的历史学家,他知道“百合”、“腐女”,喜欢京剧皮黄跟帕慕克的小说,顺便还能扯一段葛优的电影台词,总之,完全不像个沉浸书斋,只跟古人打交道的人。

他刚出了一本谈古论今的随笔集,一开始准备叫《盛世的郁闷》,杨念群一琢磨,觉得不行,这个名字犯忌讳,搞不好出不来。于是他挑了其中一篇文章的名字做书名,叫《生活在哪个朝代最郁闷》,好像专讲古代的事,“更安全更保险”。

结果这个题目还是太让人想入非非,于是他的一次新书沙龙被取消了。提起这件事,杨念群大笑三声,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老杨家那点事儿

在学界,杨念群是不折不扣的龙种。他曾祖父是杨度,从晚清赞襄立宪、拥立袁世凯称帝一直折腾到蒋介石训政的风云人物;外婆梁思庄的父亲则是更加鼎鼎大名的梁启超。

但是杨念群很少提及家世。当年立志治史,旁人说他整理家族历史便足以在学界立足,杨念群摇头:“吃祖宗饭没意思。”因为做自家历史难免不客观,只为祖宗溢美。

清末风云人物杨度是杨念群的曾祖父

青年杨度

不过他肚子里的家族掌故还是不少。

杨念群的祖父杨公庶是留德化工博士,也是政商两界有名的人物。他娶了同仁堂乐家三小姐,人称“杨三姑爷”。杨三姑爷刚留洋回来,便遇上大帅段祺瑞身体欠佳,想买同仁堂的人参。众人推三阻四,不敢接这茬生意,便让杨三姑爷携两颗人参到大帅府登门,一根是千年老参,须发俱全,另一根略小,也是山参极品。大帅看完问价,杨三姑爷答:“大的两千大洋,小的一千三。”

大帅沉默片刻,问是否能便宜?杨三姑爷悠然说:“大帅,你可知,同仁堂向来不二价!”大帅只好说容我再想想。杨三姑爷带着人参回去,众人唏嘘他是捡了一条命回来。多年后,杨三姑爷回想这桩轶事,只说:“段祺瑞也不失为一君子也。”

到杨念群出生,老杨家的十五间大房已没有了。杨念群说自己“没怎么过上少爷的生活”,只对幼时家中厨子仍有印象,厨子姓宋,原是上海锦江饭店老板董竹君家的。周末,杨三姑爷开席,徐悲鸿、梁漱溟是常客。他学新潮,来客后就操着浓重的湖南腔招呼:“宋同志,倒咖啡。”

等到1980年代,已经在人大读历史专业的杨念群想去查阅祖父资料。他到档案馆去,前台的大妈横眉立眼,目光如电,眼神“尤赛捕过敌特的居委会干部”。待杨念群奉上介绍信,大妈问:你是从哪来的?你来这有什么目的?你为什么想看这些东西?——杨三姑爷的孙子真成了“孙子”。从那以后,除了整理过《杨度日记》,杨念群的研究基本上不碰老杨家的事。

他往椅背上一靠,给自己的血统做了个总结:“虽然是龙种,但也可能就是个跳蚤。”

别问我学历史有什么用

念书的时候,家人不赞同杨念群读历史,希望他搞搞物理化学,免得将来做“反动学术权威”。但是他却坚持,因为打小就在祖父书房里看书,《史记》、《汉书》,不管懂不懂,就捧起来看,兴趣已经扎了根。

他说:“我搞别的会很痛苦,还不如死了算了。”

1980年代恢复高考不久,杨念群回忆当时学校氛围,“以前最优秀的学生的都是文史哲的,大家完全凭借一腔热情和兴趣。我们当时就是想学,不管有用没有。”

等杨念群读完博士,当了教师,他发现后来的学生跟当年的不一样了。

他最烦的就是学生提出终极问题:“学历史有什么用?”——他答不出来,然后心中无名火起,气急败坏地骂街:“没用就是他妈历史最大的用处!”

骂完之后,他就特别沮丧。他认为历史是无用之用:“说大点,民族的气质是靠文史哲来培养的,否则出去就是大款暴发户,吆喝着买名牌,基本素质让人看不起,一帮土老冒扫货。”这样一帮人民,“只配让一个没人性的极其管理他们的生活。”

现在他反而没那么大火气,杨念群不再用要求自己的标准要求学生。他觉得自己的职业和兴趣是高度合一的,历史就是他生命的表达。但是许多人的职业和兴趣是分离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所以现在他经常劝学生:“首先要很虚伪地把学位拿下来,那怕是很虚伪地骗到手,然后再做自己的事情。连个学位都骗不到,平台也没有,怎么可能做你自己的事情?”

易中天、龙应台、当年明月都是“历史小清新”

作为一名初出茅庐的随笔作家,杨念群希望他的新书能卖得稍微好一点。此前他写的都是学术作品,卖的最好的是《何处是“江南”?》,讲明末鼎革之后,江南的读书人如何逐渐被迫承认清朝君主的“道统”。这本书销量上万,在学术书里相当可观。

易中天算他的同门,差不多是搞历史的人中最受欢迎的畅销书作者。杨念群说:“就他那点东西,我可以比他写的更快更好,那是快餐的东西,有一定传播和启蒙作用,但是你要提更高的要求。”

他把易中天和当年明月,甚至龙应台,都归入“历史小清新”一类。所谓小清新,就是消费情绪和好奇,“大众喜欢什么就提供什么的,有服务性,让人觉得舒服,提供娱乐却未能引导读者深层思考”,总而言之,在历史这个重大问题上“三观不正”。

他说不能指望这些取悦大众的书能够引领大众入门。曾经很多人对于丹就抱着这样的期望,希望人们读了于丹之后,进而多读经典,但是后来他发现,读于丹的人,永远只读于丹。

但是杨念群又觉得,历史不应该是搞学问的小圈子,而应该是面对大众的学问,“激发公众对它的兴趣,同时又使史学变成一个能渗透到我们日常生活,给我们以启迪和启发的资源和媒介。”解决办法之一,就是历史学家也得抽空写一些通俗文章,既要展示历史的趣味和细节,也要洞察深层意义。

这种矛盾无时无刻不出现在杨念群的生活里。他研究学问,也钻研如何写得好看以便传播;他做清代历史,也看《甄嬛传》。采访结束时,壹读记者问:“那到底生活在哪个朝代最郁闷?”他笑说:“当然是清代”。因为清代的统治者最会折磨、糟蹋读书人,让人活得毫无尊严,知识分子都学会了“思想自宫”。

末了,他补上一句:“当然现在的大V也不行。”

                                                                                    对谈

黄仁宇的历史观我不能接受

壹读:你书里批评了很多作品,既有龙应台,也小清新。那你认为现在人要读什么历史作品呢?

杨念群:读历史首先要有好作品,(它应该)具备一个优秀的历史观。当年明月也是小清新,他给快乐却不能引人深思,消费性很强。龙应台是一种高级消费,但是她的历史观是成问题的。我也不好意思说人家浅薄,她就停留在这个层次。(好的作品)首先具备非常优秀的历史观,再用敏锐、优美的方式表达。比如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它有个深层的历史观支撑,对明代的历史、财政、政治非常了解,转化成非常的漂亮的形式,但一般人做不到。

杨念群认为黄仁宇的写作手法国内无人能及,但不能认同其西方中心论历史观


黄仁宇《万历十五年》影响了众多大陆学生

壹读:你在书里也说黄仁宇是“历史界的琼瑶”。

杨念群:那是台湾人评价的。我对他感觉非常复杂。我肯定他历史观的训练,文笔也非常优美。但我对他的历史观是质疑并反对的。历史观好坏不说,见仁见智。(他认为)想整个改变社会,必须数字化管理,但是他是西方中心论,也就是说我们之所以落后是因为我们太靠道德和伦理,所以要把我们变成一个个经济人、工具理性的人,这个我不能接受。他的基本前提有问题的,非常坏。现在为什么我们谈儒学,谈国学,有时候传统的因素是可以转换的,只是我们现在转换的不好,但不意味着这些都是垃圾。五四以来一直在反这个,反过头到了文革。

黄仁宇书里认为,皇帝和官僚、人际关系、道德评价都坏掉了,王朝就烂掉了,明朝就灭亡了。我对这个结论是质疑的,你把它归结于道德评判果真有效吗?中国确实是靠道德的,它完全是垃圾吗?

但我对黄仁宇写历史的手法、传播知识的技术是佩服的,国内写手无人能及。(我)对中国历史写作很失望,大家完全是呆在高校里面写论文,越来越枯燥,越来越专门。但流行的读物缺乏有个性的历史观,哪怕是丑陋的历史观。

我肯定斗不过小清新

壹读:一个学者在面向市场的时候,会有什么顾虑吗?

杨念群:我们写学术文章,它不要通过市场展现自己的价值,大家都有一个圈子,受到圈子里的人认可就可以。但现在随着时代变化,这个东西也会发生变化。比如通过网络、媒体传达你的知识,让大众接受。问题是,在传递中怎么保持自我和独立性。现在很容易被大众引导,因为要炒粉丝,要扩大知名度,很容易把自己品味降低了,变成大众所接受的程度,这个是危险的。我现在也没想好,我这本书力求走出书斋,面向大众,但也肯定斗不过当年明月和小清新们。

壹读:书中的内容非常杂,不仅是历史。

杨念群:历史是人文的一部分,很多人文的东西积淀下来它就是历史,所以历史的边界很宽阔。中国历史写作的问题是只关注传统意义上的历史,比如皇帝或者官员;到现代历史就是抗日战争、国共之争、两党政治。历史的细致和复杂是超越这些东西的。所以我这书里面涉及一些五花八门混搭的东西,把历史本身的内涵给丰富了。

日常生活也是我关注的对象,百姓的日常生活,文人平常的日子,官员怎么上朝,怎么坐轿子,这些本身就是我们应该关注的。描写那个时代氛围和环境,自然就会让读者产生对历史的感知,反过来也会对现实的理解会增强。为什么过去是这样?为什么现在不会那样?它们是相互关联的。所以我特别强调历史和现在的对话关系。历史不是死的,它不是某个朝代,很多东西都是延绵下来的。人的生活和气质都是在历史的脉络里体会的。所以我的理解是,随笔更适合架起一座历史的桥梁,在现实和历史之间,使它们发生化学反映。

壹读:你一直在强调历史培养民族气质,什么样的气质?

杨念群:温良恭俭让。(大陆)经历过文革后,可能很多人很有钱,但未必有品味。贵族品味和优雅生活状态已经消失了。你到台湾去,大家上地铁的时候就自己靠右,基本的人文礼貌。这些细节塑造气质,台湾的的路都是仁义礼智信,我们有时会觉得这些很迂腐,但你天天看着它们,确实会有影响。

 

文章来源:观察者,2013年11月29日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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