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storian Li Jianming (李剑鸣) on how popular historiography challenges professional histori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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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俗历史,何以职业史家缺位?

李剑鸣

来源:明清史研究资讯微信公众号2015-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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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健康的社会,必定需要准确可信的历史知识。但这种需要并不意味着每个人或多数人都去读历史书,而主要是说,受过中等以上教育的公民,应当具备一定的历史知识。因此,对史学界来说,目前亟待处理的问题,并不是向大众普及历史,而是如何向接受中等和高等教育的人讲授历史。一个社会需要的主要不是“好玩的”历史,要图好玩,可以有各式各样的方式,不一定非拿历史“说事”不可。历史知识的基本要求是准确性,即事实信息准确,意义诠释准确,以及文字表述准确。不准确就不是历史。但准确的东西往往不“好玩”。如果把历史说得很“好玩”,就难免损害准确性。这是难以两全的事。有不少史学著作富于文采,有可读性,但并不一定就是通俗历史,更不能等同于娱乐性读物。首先要区分通俗历史写作和娱乐性历史写作。前者是用优美可诵的文字深入浅出讲述相对准确的历史知识;后者则采取“搞笑的”、“戏说的”方式,用历史为原料来制作大众娱乐快餐。其次要区分可读的学术著述和好看的通俗读物。现在经常有人拿坊间那些畅销的娱乐性“历史”读物,与司马迁的《史记》和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相比,这不免有点“刻画无盐以唐突西子”的味道了。《史记》虽以文采和故事性著称,但它是经典的史家著述,包含“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深切用意,并不是为汉代普通读者制作的消闲读物。《万历十五年》固然以优美可读而闻名,但它既不通俗,更非娱乐,而是十分高深的学术著作。它通篇讲述万历年间发生的各种“小事”,旨在探究明代乃至整个中国中古历史的症结,指出一个以道德代替法治、缺乏数目字管理的社会,会出现怎样的局面。书中虽然没有多少直接引文,但文辞优美而不失学术矩度,表述生动而讲究根据来历。同样是畅销书,何以有的书能够得到学界和社会的共同赞誉,而其他的书在学术界则不是受到冷遇,就是遭到恶评呢?这似乎不能简单地用“酸葡萄心态”来解释。

这里牵涉到学术标准问题。黄仁宇是职业史家,受过严格的史学训练,他的《万历十五年》遵循学术规范,而且受到了同行的肯定。讲述历史绝对不是历史学家的专利,正像画画决不是画家的专利一样。但问题是,从讲述者的角度说,只要开口讲历史,就要意识到自己是在传播知识,而不是制造“街谈巷议”。知识总是要有一定的尺度,要以准确性为先。如果讲述历史的人碰巧又在大学当教授,而不是刘兰芳、单田芳那样的评书家,在选择调侃、说书的方式来讲历史时,就要格外小心,因为读者信任教授的身份,会把他讲的东西当成准确可信的知识。既然要讲历史,就必须用道德和良知来约束自己,不要辜负了读者对教授头衔的信任。当然,讲述的人总是声称:“我讲的历史是准确的。”但准确不准确,自己说了并不算数,而必须由同行来评价。尤其是直接面向大众讲述时,就更须接受专家的批评。业余画家作画,如果是出于自娱自乐,想怎么画就怎么画,谁也管不着;而一旦拿出去展览,或者出版画集,就要得到美术界的评定,不然就可能会“贻笑大方”。“贻笑大方”还只是个人的事,如果“误导公众”,问题就更大了。可是,现在职业史家大多不肯认认真真地去评论畅销的“历史”读物,而这类书籍的作者,也往往难以心平气和地接受职业史家的批评,似乎人家说一点不中听的话,就有忌妒他的钱包的嫌疑。

其实,历史知识的普及(即通俗历史写作)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第一个困难是不仅要把需要涉及的问题研究得比较透彻,而且要充分掌握同行所做的研究,因为面向大众的历史讲述,必须传播相对可靠的、得到学术界公认的历史知识,不然就会违背知识分子对社会的责任。这样就必须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来研究史料,研读同行的论著,可能越研究越觉得问题的复杂超出了原来的想象,还需要做更多的研究,到最后,就可能拿不出充分的时间来写通俗性的(而不是娱乐性的)历史读物。
第二个困难是

专业著述和通俗写作之间差别太大,无论是形式,还是技巧,都大不一样。学术著述讲究翔实的材料、缜密的考订、严谨的论述、准确的表述和严格的规范,而这些无一不是与通俗性、可读性和娱乐性相对立的。

因此,一个长期从事专业研究的人,往往不能或者不愿从事通俗写作。我们很难想象由陈寅恪来写一本通俗性的唐代历史读物。这并不是说历史学家在回避对社会的责任,而主要是分工和志趣所致。历史学家的首要责任,是尽可能发掘和保存可靠和可信的历史知识,如果同时能以晓畅易懂的形式讲述大众“喜闻乐见”的历史,自然是锦上添花的事;如果不能兼顾,也不能说没有尽职尽责。

从这个意义上说,用历史作原料,创作“历史小说”、“历史影视剧”和娱乐性的“历史”读物,就成了非专业人士的擅场了。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也最好是任其自然。谁也不能独占历史,历史也绝对不是只有一种讲法。真正喜好或需要历史知识的人,完全可以读一些严肃的历史著述,如各种通史和历史传记,这类书中具有可读性的也为数不少。当然,电视台和电视剧制作者若不嫌历史学家“冬烘迂阔”或“惹是生非”,肯让他去做评论人和学术顾问,或者参与审稿,他也一定愿意发挥所长,为普及历史知识做一点工作。

作者:李剑鸣
来源:《中国图书商报》,2006年8月22日,A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