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face to the new book by Jin Guantao (金观涛) and Liu Qingfeng (刘青峰) on Chinese history of ide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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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思想史十讲(上卷)序

2015-08-15 16:07:10

金观涛 刘青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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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在一个古老民族心中重演过去两千年惊心动魄的思想历程,必须具有开放的心灵。

人生中很难有这样的机遇,退休以后又会和自己青壮年所做的事情发生某种相交。2007年7月下旬我们回北京时,在老友刘江南家里第一次见到余晓芒、余晨父子。闲谈中,余晓芒拿着一本《让科学的光芒照亮自己》对我们说:余晨初中时就追看“走向未来丛书”,这是其中一本。我们翻看这本画满深蓝色钢笔墨水杠杠的旧书,不免感慨:当年的少年已成长为今日社会中坚,我们这一代人真的老了。那时,我们不可能想到四年后会在北京开办中国思想史讲座,江南是讲座的组织者之一,晓芒和余晨成为这个班的忠实学员。

对于漂泊者来说,生活地点的变动往往意味着工作模式改变。2008年暑期,从香港中文大学退休后,观涛接受台湾政治大学之聘,我们搬到台北木栅住了下来,每天的生活内容是教书、指导数位人文研究小组。2011年暑假后,考虑到各种情况,我们决定告别学术体制、开始真正的退休生活。这时,一位年轻的企业家朋友杜军邀请我们入住北京西山书院。久违了,天高气爽的北京之秋。从秋到冬,我们在山间飘散落叶的树林中散步,讨论如何找到一种退休生活模式,除了个人的读书写作之外,又能把我们数十年的思考探索凝聚沉淀下来。是当寓公寓婆闭门写作呢、还是以某种方式保持与社会的接触?但是,离开曾经生活工作多年的北京二十余年后,我们已经变为人生地不熟的异乡人。正当我们茫无头绪时,江南向我们建议:何不办个班,向非学术界、但对文化知识有兴趣的人讲讲课呢?

确实,在与江南等非学术圈的朋友交往中,我们已经感受到他们读书思考的热忱。这种热忱表明当今不少中国人有文化寻根的需求,想要了解在思想史的坐标上自己是从哪里来,现在处于什么位置。恰好,我们在这一领域耕耘了二十年。讨论后商定先讲中国思想史,从先秦讲到20世纪末的改革开放,分为十讲。自1993年《开放中的变迁》出版后,我们转入中国思想史研究,2000年出版了《中国现代思想的起源》作为《超稳定结构与中国政治文化的演变》第一卷,该书从中国历史上两次文明融合角度来贯通古代思想和近现代思想变迁。我们也希望通过讲座,更简明地勾勒出中国思想史从古代到近现代、再到当今思想状态的演化线索。

很快,江南和越光等朋友组织起来这个不依托任何官方或民办机构的中国思想史学习班。2011年12月9日第一次授课前,江南做了两点说明:第一,这个班以共同知识追求为唯一取向,不向学员收费;第二,刘明辉、屈向军、谢犁和王菲为这个班提供授课地点等后勤服务。中国思想史讲座就这样开始了。学员里除了个别经济、社会学者外,大多是不同行业的企业家、职业经理人、律师,是事业有成、极为忙碌的中年人。第一次上这种形式的课,学员们听讲和提问时表现出来的热诚和投入,就给我们以极大鼓舞。我们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来描述这个班,但感到它和学院式的研究讨论最大不同在于,促使学员发问的不仅是对文化知识的追寻,还有对人类文明和中国往何处去的关切。

我们意识到应该把上课内容变为讲稿。但是,观涛讲课时思想跳跃、语速越来越快,听下去都需要很专注,根据讲课录音整理成文字稿成为一大难题。年轻腼腆的孙铁汉承担了这一工作。每次课后,铁汉都会在一周之内发来文字稿,然后由青峰整理增订,在下次开课时印发给学员。从备课到开讲,从录音文字稿再到印发出一本本讲义,我们进入了比退休前更为紧张的工作状态,但我们乐在其中。从来,思想史研究的最大推动力是来自于对思想和理解的追求,而这一点在学院里失落已久。作为思想史研究者,我们能直接面对思想史的渴求,备课和写作有了明确的对象,这个班的学员成为我们研究写作的最大支持者。

整整一年之后,2012年12月8日上午讲完第十讲后,全体学员起立,以热烈掌声向老师表示感谢。我们非常感动。虽然,我们还叫不出大多数学员的名字,但深信在陷于专业细碎化的学术体制内,不可能有这样认真的听众和有共同问题意识的交流者。当天下午的圆桌讨论非常热烈,最后由与我们有四十年友谊并共同推动1980年代“走向未来丛书”文化事业的老友越光做总结发言。越光的讲话极富感染力,他以自己的读书体验带领大家穿越时光隧道,挖掘文化寻根和反思意识在当今中国对个人和社会的意义。

中国思想史讲座授课期间,老朋友严搏非经常从上海赶到北京听课,每次都会带来与我们研究思考相关的新书。我们与搏非也是因“走向未来丛书”而相识,他出于对我们学术探索的理解,二十多年来一直鼓励我们坚持大历史研究,认为有长远的意义,是少有的知音。在他的努力推动下,我们的几部主要学术著作2009年以后由法律出版社相继出版。十讲讲完后,我们与搏非商量决定把讲稿以书的形式出版。

2013年年初,青峰全力投入讲稿的成书修订,并邀请台湾政治大学中文系博士丘伟云担任学术助手。2008年我们到台北的第一天,由伟云和刘柏宏两位亲切有礼的年轻人接待安排生活,从此记住了他娃娃脸上浮现的笑容。那时,他们还是政大的博士研究生。发出邀请时我们想到,伟云博士作为刚踏入社会的台湾年轻人,他的就业及研究、教学压力已经很大,是否会应允呢?很幸运,伟云很快表示愿意做这一工作。此后,每当青峰完成一讲的修订稿发给伟云,若干天后,他往往会在凌晨三四点发回。定稿后,也是由伟云不厌其烦地认真做通稿的编校事务。

今年春天青峰完成了前六讲的第一遍修订,我们对前六讲又做出两次校大的调整,然后再由青峰定稿,并决定将中国思想史分为上下两卷出版。上卷包括前六讲的内容,由先秦诸子到清代思想,可自成一个单元;下卷包括从晚清到当今中国思想大脉络的展开。书稿由我们二人共同署名,二十年来我们一起从事中国思想史研究,青峰也参与了这十讲的备课并在课后整理讲义,此后又花了一年多时间投入上卷成书的写作。但是为了维持讲课特色,本书保留了观涛授课时第一人称语气。今年8月中旬,终于完成了《中国思想史十讲》上卷的定稿,距《中国现代思想的起源》出书已过去十四年了。

我们不由想起,该书出版后不久,2002年12月在东京大学举办会议的酒会上,中日近现代思想史专家野村浩一教授曾问我们,何时能读到《中国现代思想的起源》的后续两卷。当时,我们正在进行的用数据库、关键词方法研究中国传统思想向现代的转型尚未完成,于是回答说:也许还要三四年吧。野村浩一的话令我们至今难忘,他说,看来我是等不到了。这些年来,不时会收到读者来信询问同一个问题,但是我们都无言以对。

只有到2011年冬我们选定退休生活模式,才使得我们把授课、与学员互动和研究写作结合起来,终于改变了二十年多来自言自语的写作方式。我们将把以前构想的《中国现代思想的起源》续篇内容,浓缩地注入“中国思想史十讲”的后四讲中,作为下卷。这样,《中国思想史十讲》上下两卷将试图展现出一张从春秋战国到当今思潮的思想演化的整体图画。

在为本书写序之际,北京秋雨蒙蒙。我们回顾本书的写作过程,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除了上面提到的各位朋友之外,还要深深感谢这个班的全体学员。由于学员有追索历史文化、面向未来的共同追求,与他们的交流中,鼓舞我们继续以讨论班的形式做出更为宏观的思想文化探索和写作。在这个思想失落时代,使我们重新感受到思想存在的价值和力量。

 

金观涛刘青峰

2014年9月2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