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view with Li Qiang (李强) on whether liberalism will lead to an end of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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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主义会带来历史的终结?

李强

来源:共识网2015-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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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人们常说,自由主义是关于自由的学说,社会主义是关于平等的学说。不过,这些说法失之简单化。如果我们试图理解一种学说对平等的态度的话,首先必须廓清平等的内涵。现在,比较常见的做法是将平等的涵义区分为形式平等和实质平等。

 

《自由主义》(第三版)书影 李强 著 东方出版社 2015年6月

  近期国内外关于自由主义的讨论不绝于耳。8月15日,《人民日报》正版刊文,将美国民主衰落的根源归结为新自由主义;英国著名记者保罗·马森在其新书《后资本主义·未来指南》中称“新自由主义已穷途末路”,甚至有外媒称“中国模式将是新自由主义的解药”。塑造了西方近现代历史的自由主义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屡变屡新中显露疲态,它面临着怎样的挑战?它是否还有新的发展空间?自由主义能否带领人类走向弗朗西斯·福山所说的“历史的终结”?基于以上问题,腾讯文化对西方自由主义研究专家——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李强教授进行专访,介于篇幅较长,访谈分两篇刊发,以下为访问实录(上):

 一、自由主义如何处理“平等的悖论”?

1.腾讯文化:您在第三版《自由主义》的引言中提到:“无论从国际还是从国内的角度看,自由主义都是当今备受争议的学说。”自由主义在国际和国内的争议点有什么不同?您如何看待这种争议。

李强:我觉得,在世界范围内,自由主义面临二战以来最大的挑战。如果综合国内和国际的情况看,这些挑战主要来自:在贫富分化日益严重的世界,自由主义如何处理平等与社会公正问题?自由主义在主张国家中立化的同时如何处理道德问题?自由主义在倡导普世主义的同时如何处理和传统文化的关系?自由主义作为一种以理性主义为基础的学说如何应对以激情为基础的民族主义、宗教原教旨主义和各种激进主义的挑战?当然,我们还可以举出自由主义面临的其他挑战。但有的挑战是根本性的,有的是派生的。我觉得,以上所列举的挑战是自由主义作为一种学说所面临的重要挑战。

2.腾讯文化:此次《自由主义》再版主要改动部分为“平等的悖论”。有人说资本主义是关于自由的学说,社会主义是关于平等的学说。但我们看到希腊等高福利国家面临着似乎无法解决的债务危机;而贫富差距的加大亦是我国发展过程中存在的问题,您如何看待这个“平等的悖论”?

与预设相反,资本主义国家出现了高福利危机,社会主义国家出现了贫富分化。(图源网络)

李强:的确,人们常说,自由主义是关于自由的学说,社会主义是关于平等的学说。不过,这些说法失之简单化。如果我们试图理解一种学说对平等的态度的话,首先必须廓清平等的内涵。现在,比较常见的做法是将平等的涵义区分为形式平等和实质平等。形式平等意味着权利平等。法国大革命时的口号“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讲的就是这个道理。罗尔斯将形式平等概括为,每个人基于其人之为人的共同特性有权在社会实践规则面前受到平等的对待。这里的“社会实践规则”要比法律更宽泛,不仅是正式的法律,而且包括潜规则。近代自由主义争取形式平等的进程最初主要体现为要求废除封建等级制,实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使每个人不因其出身或身份而享有法律上的特权。后来,追求形式平等的目标又扩展到政治平等领域,要求公民在政治事务中享有平等的参与权。

不过,即令一个社会保障了所有公民平等的自由权,即令所有人都可以平等地和他人竞争,也不可避免会产生人与人之间实质的不平等。根据罗尔斯的概括,产生不平等的原因可分为三类。第一是人们社会机遇的差异。有人出身富家,有人出身寒门,有人出身在大都市,有人出身在偏僻乡村,如此便造成人们一出生在财富和教育机会上的不平等。第二是人们自然禀赋的差异。一些人聪明,一些人愚笨;一些人健康,一些人天生残疾。这些差异也必然造成他们人生机会的不平等。第三是个人的选择或曰个人的努力。

面对形形色色原因造成的实质不平等,西方自由主义的左翼和右翼有很大分歧。以罗尔斯为代表的自由主义左翼秉持分配正义的原则,提出一套充满平等主义色彩的解决方案,要求财富分配向那些处于不利地位的人倾斜。而自由主义的右翼则强调保护个人的财产权利,只要是经过正当途径获得的财产,就不应被随意剥夺。在右翼自由主义阵营中,诺齐克的观点颇有代表性。他主张,只要财富获取的方式正当,转让的方式正当,或者,虽有不正当但通过适当方式予以矫正,那么个人的财产就是个人不可剥夺的权利。

如果用这些观点来观察中国的现实的话,很显然,有些人把自由主义理解成为富人辩护的理论,甚至主张不分青红皂白地维护私有财产,这其实是不准确的。中国现在存在贫富不均,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对贫富不均的原因,需要仔细分析。现在中国的贫富差别,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机会不平等造成的。一些人权力寻租,将社会财富变成自己的私产,一夜暴富。这些财富即使在自由主义右翼的理论看来也是不正当的。譬如,我们上面提到,自由主义右翼的代表诺齐克认为,财产权的前提是获取正当、转让正当。将公共财富掠夺为私人财产,这便是不正当获得的财产。按照诺齐克的观点,对此类财产必须经过某种方式的矫正,方可成为正当的财产。

对于这种由于机会不平等造成的不平等,企图通过再分配的方式来解决或缓解,其实是缘木求鱼。我们赋予政府再分配的权力越大,寻租的机会便越大。缓解这种不平等,一方面要通过政府的改革和社会经济体制的改革,抑制权力在资源分配中的作用,减少权力寻租的机会;另一方面,要花大力气逐步取消限制机会平等的制度藩篱,如户口制度等。

当然,即使有了机会平等,也会有人在竞争中处于弱势地位。对于这种状况,政府应该有某种形式的社会福利政策,确保在竞争中最不利的那些人有一个有尊严的生活条件。西方自由主义左翼在社会福利方面有形形色色的主张,影响了形形色色的政策,有些还是可以借鉴的。

二、自由主义在世界范围内面临何种挑战?

3.腾讯文化:从国际的角度看,自由主义似乎也遇到了很多挑战,除了刚刚说的“平等的悖论”之外,请您具体解读一下它在其他方面面临的挑战。

李强:确实,最近一些年来,自由主义在国际范围内受到挑战。记得冷战刚结束时,西方自由主义一派乐观情绪,福山宣称“历史的终结”,人类对美好制度的探索终结于自由民主制度,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当时自由主义的乐观情绪。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无论在西方还是非西方,人们似乎对自由主义的前景充满悲观,自由主义面临二战以来前所未有的挑战。

自由主义能带领人类走向弗朗西斯·福山所说的“历史的终结”吗?(图源网络)

对自由主义的挑战,从最直接的因素看,我们可以看到2008年金融危机对世界经济的冲击,看到世界范围内贫富差距的扩大,不少人会将这些问题归结到自由主义头上,似乎自由主义的经济秩序造成金融危机,造成两极分化。

确实,如果从狭义的角度理解自由主义,即把自由主义理解为某种特定形式的新自由主义,这种说法似乎有一定的道理。不过,这种理解还是显得比较简单化了。一方面,2008年西方金融危机的原因颇为复杂,恐怕不宜简单地归之于某一种理论或政策。譬如,欧洲不少国家长期奉行社会民主主义,并未采取美国模式的新自由主义。但欧洲似乎受金融危机的影响更大,欧洲这些年来的经济总体上比美国更差。另一方面,需要注意的是,自由主义是一套涵盖政治、经济、社会理念的学说,我在《自由主义》书中从政治、经济、社会、外交和哲学理念几方面概括自由主义的特征。从这个意义上说,自由主义是西方诸多意识形态共享的理念。美国学者华特金斯在描述这一特征时曾精辟地写道,自由主义是西方近代文明的世俗形态,它是西方政治所具有代表性传统的近代化身。在这个意义上,西方主张放任经济的新自由主义者和主张社会福利政策的社会民主党人都属于广义上的自由主义。这些自由主义的不同派别都接受近代以来形成的以个人自由、代议制民主、宪政等内涵为基础的自由主义政治与社会制度,只不过在经济与社会政策方面,不同的派别有不同的主张。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西方国家内部不同派别的争论实质上是自由主义不同派别的争论,这些争论不论结果如何,都不会造成所谓自由主义的危机。

真正对自由主义造成挑战的是在非西方社会,传统宗教、文化与民族主义的复兴对自由主义甚至启蒙运动以来的理性主义造成巨大冲击。西方自启蒙运动开始形成一套以理性主义为基础的现代文化。恩格斯在评论启蒙运动时曾提到,启蒙运动构建了一个理性法庭,一切历史的、现存的制度都必须接受理性法庭的审判,决定其存在的价值。这种理性主义的核心是相信普世主义的人性,相信人有理性,所有人都会追求自由、自主,相信一切违反基本人性的制度都是邪恶的制度,相信摧毁邪恶制度并在理性的基础上构建一套全新的制度人类就会实现美好的生活。

应该说,自启蒙运动到冷战结束,无论自由主义还是形形色色的社会主义都是以理性主义为特征的学说,都是追求普世主义的学说。冷战最好地展示了不同普世主义之间的对立。对立的双方都是以某种形式的理性主义为特征,都追求为全人类构建一个理想的社会政治经济结构,都不承认传统宗教、文化有资格在构建理性秩序中扮演重要角色。

冷战结束之后,这种世界范围内以某种普世主义为号召的状况受到挑战,传统的宗教文化和民族主义在世界范围内蓬勃兴起。美国政治学者亨廷顿在冷战结束时敏锐地注意到以意识形态为基础划线的世界政治格局将会终结,而以文明冲突为主要特征的世界格局将会出现。不论我们是否喜欢亨廷顿的观点,但就其对世界格局的观察而言,他的理论确实有深刻的洞见。现在,冷战结束几十年了,我们看到,在世界上几乎所有国家,传统的宗教文化在复兴,民族主义在复兴。

民族主义对自由主义的挑战是致命的。自由主义是一种普世主义,它诉诸理性,缺乏对人的情感的吸引力。如果我们考察近代以来世界的历史,就会发现自由主义在民族主义面前败下阵来的例子比比皆是。德国著名历史学家迈内克在《德国的浩劫》一书中反思纳粹上台的文化思想原因时十分敏锐地注意到,德国软弱的自由主义一度曾颇有影响,但一战之后,在民族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双重夹击下很快溃败。纳粹的上台在很大程度上是以民族主义为内核的民粹主义盛行的结果。

今天,在世界范围内,特别是在受到西方压迫的国家,民族主义具有强大的吸引力。这既与我们刚才提到的自由主义的理性主义特征有关,也与西方近代以来对内对外政策的双重标准有关。西方国家声称奉行自由主义,在国内政策中也确实践行自由主义的一些基本原则。但在对外政策方面,所有国家的对外政策都会以自己国家的利益为出发点,这就造成对外政策和它们所主张的自由主义的不一致。这种不一致必然造成被压迫国家在痛恨西方强权的同时拒绝其意识形态,即拒绝自由主义。我们今天在世界上看到,不少国家的民族主义势力在反抗美国为代表的西方霸权政策的同时也必然会抵制自由主义意识形态。

4.腾讯文化:自由主义受到的这些挑战,是否与自由主义理论本身的缺陷有关呢?

李强:这个问题很大。我觉得,如果说自由主义作为一种政治哲学有哪些致命弱点的话,最重要的是对人的非理性潜能、甚至人的邪恶潜能缺乏足够认识。这确实是颇具悖论意义的。自由主义的基本理论应该说是注意到人性恶的方面。自由主义的一个口头禅就是权力使人腐化,绝对权力会造成绝对腐化。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可以理解自由主义的一整套制度安排。应该说,自由主义的所有政治制度安排都是建立在防止权力滥用这一基础上的。第一,为了防止政府滥用权力,自由主义将一些个人权利视作自然权利,这就是所谓不可转让、不可剥夺的人权,用严复的话来说,自由主义在群己之间划了一条线,防止政府权力侵犯个人权利。第二,在群己权限划分的基础上,自由主义主张政府的权力应基于人民的同意,西方近代以来著名的社会契约论讲的就是这一道理。在这种理论的基础上发展出代议制民主的制度。第三,仅有民主尚觉得不够,为了防止任何政府侵犯个人权利,还有一套所谓的宪政制度,将政府权力的运行纳入宪法和法律的框架中。

但是,自由主义在充分认识到人性恶可能导致权力滥用的同时,对普通的个人可能从事邪恶行为却没有警觉。自由主义强调自主、自由,似乎所有个人都是理性的,都会追求自由。而且,只要赋予他们自由,他们就会理性地追求自己的利益。更有甚者,像斯密所相信的那样,自由主义觉得在一个自由的社会,每个人追求自己的利益会导致集体利益的实现。

在整个自由主义的画面中,正如一些批评者注意到的那样,自由主义思想几乎没有注意到邪恶的不可避免性。实际情况是,当个人被赋予自主权时,既有理性地追求自己利益,追求个人自由的可能,也有在自私、残酷、贪婪、仇恨、嫉妒等动机刺激下从事邪恶行为的可能。当代著名剑桥学派思想家达恩有一本书,书名叫《非理性的狡诈》,书中的一个重要论点是人类从事非理性行为的可能性往往会超过从事理性行为的可能性。

这一特征对理解自由主义的困境、特别是在非西方社会的困境十分重要。譬如,如果我们观察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迅速崛起的伊斯兰国,我们就会理解这一点。我们从各种报道中了解到伊斯兰国的残忍和暴力,但必须注意到,伊斯兰国对相当多的信徒有巨大吸引力。有报道称,伊斯兰国的领导人“以权谋私”,安排自己的亲戚充当人肉炸弹,献出生命,受到其他信徒的非议。这样一种精神境界和自由主义对人性的预设是完全相反的。自由主义的基本预设是人是自利的,人最重要的利益就是生命、自由、财产。信徒们为了能够作为人肉炸弹,为实现伊斯兰国的目标而从事圣战,这是自由主义理论所无法想象的。伊斯兰国的兴起及其迅速扩大的影响只是伊斯兰教复兴和激进化这一现象的一个缩影。我担心,这一现象将是21世纪世界政治最重要的现象,世界上许多国家,包括西方和中国,都不可能避免它的冲击和影响。究竟它的冲击有多大,潜力有多大,我们将拭目以待。但无论如何,它对自由主义造成的冲击将是巨大的。

三、自由主义还有新的发展空间吗?

5.腾讯文化:很多人认为,自由主义现在已经衰落了,除了表现为您以上谈到的几方面挑战之外,在政治层面上主要是自由派政党的整体衰落,您如何看待这种衰落?

李强:自由主义是西方近代文明的世俗形式,它构成了西方整个政治结构、经济结构、社会结构的核心,也构成了诸多历史形态派别,包括像以自由主义的政党,包括基督教的政党,包括社会民主党,他们共享一个价值观体系。

暂时来讲,自由主义还是西方文明的核心,它遇到了很多挑战。一旦自由主义衰落,那就是西方文明的衰落,如果西方文明不衰落,自由主义就不会衰落。但今天的衰落确实有制度的原因,就是自由主义本身,人们都追求自己的利益,社会福利,再加上民主制度,似乎很难突破这个内部的循环,除非有一个剧烈的外部震荡,像鸦片战争那样一个震荡,欧洲才可能摆脱。

6.腾讯文化:如果没有这些挑战,西方自由主义还在一个比较平静的环境下发展,它可能有新的发展价值吗?没有这些挑战的时候,它自身会有一个发展空间吗?

李强:这个问题太有趣了,福山写的那本《历史的终结》,就讲这个道理。人类会继续存在下去,但是作为一种历史的探讨,黑格尔讲的这种自由主义、自由民主制度就终结了,因为它解决了一个人类最根本的问题,就是个人的解放和被奴役的问题。个人不再受奴役了,历史就终结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人类的历史就变成了永恒的重复,每一代人都在一种非常自由、自主、富足、平等的环境中生活,没有任何波澜,一代一代生存下去。好在世界上有很多文明,都是非常重要的角色。历史没那么容易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