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 Shenjing (林深靖) on the debate on the history textbooks and the origins of the colonial view of history in Taiw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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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課綱爭議看台灣殖民史觀的起源

林深靖

来源: 保马微信公众号2015-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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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时值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持续发酵的台湾“反课纲运动”却有意逆流而上,以殖民时代“日本化”的余毒对抗海峡两岸的民族认同,不得不说是违逆历史发展的潮流的。作为历史遗留问题的台湾地区深受西方国家的地缘政治驱使,而台湾人民的真实意志也被蓝绿党争的推诿所掩盖,这恰恰说明在重大历史关头台湾地区领导人根本无力承担起真正引导台湾人民的责任,反而因派系利益造成的狭隘与软弱把人民拖入了无休止的内耗。无论如何企图,台湾人民是中国人民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只有重新回到中国,台湾人民才能真正走向世界。亲近、倚靠一个以否定历史而臭名昭著的日本政府,等同于认贼作父,站到了反法西斯正义战争的另一端。“保马”今日继续推送台湾学者林深靖先生对“反课纲运动”的评论文章,帮助大家看清该问题所在,希望引发更多相关的思考,该文章原载于台湾《风传媒》,由作者授权于保马网络首发,感谢林深靖老师对“保马”的大力支持!

「捍衛台灣史,拒絕中國化」,這是反課綱遊行隊伍中,浮動於街頭的醒目標語。無需諱言,「拒絕中國化」正是反課綱動員核心訴求之所在。當然,「中國化」的另一個說法,就是「去台灣化」。教育部的回應一直鬆軟閃躲,現任部長吳思華的風格充分展現了馬政府的特質。倒是上一任教育部長蔣偉寧拋出過一個相對直接的說法:「完全沒有去台灣化,去日本化倒是有一點。」

在台灣本土掀起另一場「中日戰爭」?

新課綱引發重大爭議,正反雙方說詞紛雜,一般民眾無緣也無力細究課綱內容,左顧右盼,莫衷一是,乍看彷若猛烈戰火,其實是瀰漫的煙霧。倒是上述的街頭標語和蔣偉寧的回應幫我們化繁為簡,直指核心:反新課綱者是擔心未來的課程內容會太過「中國化」;新課綱的支持者則是認為過去的內容太過「日本化」。

說穿了,課綱爭議,就是「中國化」與「日本化」之爭,這是在台灣本土掀起的,另一場「中日戰爭」。

只不過,台灣人民絕大多數是漢人血統,雖有先後之分,父祖來自中國大陸,毋庸置疑。語言、文化、信仰、禮俗節慶世代沿襲,沒人敢說不是來自原鄉祖居地。因此,所謂「中國化」,不是未來,而是當前之事實;無需編造,因為已是本質。

倒是反課綱動員中所呈現出來的,對於日本殖民時期之溫存眷戀,相對令人好奇。甚至「日據」、「日治」之用語,慰安婦是否「被迫」……都可以在爭議之列,放眼全球,台灣可謂絕無僅有。像台灣這樣對殖民主魂牽夢縈的,舉世僅見。

日本大阪有一座博物館,人稱PeaceOsaka,「和平大阪」,以收藏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相關事物暨民眾記憶而知名。其導覽前言是這樣寫的:「我們不應該忘記,中國以及其他東太平洋地區人民所承受過的巨大痛苦,日本必須負起責任……對於韓國和台灣人民在日本殖民期間所受到的巨大傷害,我們同樣不能卸責。」這是日本有識者對於軍國主義,對於殖民罪責的警醒之語。他們很清楚,和平,必須建立在對戰爭傷害的反思之上。

戰爭、殖民,一個民族對另一個民族的壓榨欺凌,這當然是人類歷史上傷痛的一頁,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任何一個國家,對於殖民戰爭的描述,occupy、invade…,是最基本的動詞,唯獨在台灣,「佔據」、「侵略」成為教科書上禁忌的用語。

台灣有一派本土論述,雅好誇飾日本殖民統治時期之功績,以反襯舊中國之落後,並據此得到一個簡單有效的結論:國民黨入台,造成台灣現代化的障礙。

長老教會牧師的勳章

放眼四海,凡是以武力強佔他人土地,榨取異族人力暨自然資源以利自我發展的侵略行為,皆與法西斯暴力一樣,受到破壞人類文明的譴責。台灣卻彷若世外之地,自我開發出一套對於殖民統治的美好想像,並且堅定而勤懇地在任何場合,包括教科書,矢志為殖民主做出忠誠的辯護。

如是奇詭的,具有台灣特色的殖民史觀,看似荒謬,卻是浸浸然成為本土主流。

Why?我們不得不問,台灣社會這一套獨特的、悖離於世界史常識認知的殖民史觀,究竟從何而來?究竟是什麼樣的獨特力量,得以引領這一套史觀,進而成為本土歷史詮釋的霸權?

「我想每一個人都會同意,所謂的成功殖民,就是人民發自內心對新政權臣服,以及新環境能夠引導社會道德明顯改善……我可以毫不遲疑地說,那些勤勉、機敏且具有影響力的福爾摩沙民眾,已經開始感覺到他們確實受益於日本的殖民。我曾與一些反叛份子交談過,我發現他們的反抗都是起於純粹的無知,另一些人則是因為熱愛冒險,不願每日腳踏實地的工作,因而『起身抵抗政府』。」

這是甘為霖《台灣筆記》中的一小段,寫於日本殖民初期。甘為霖本名WilliamCampebell,蘇格蘭人,英國長老教會牧師,1871年奉派到台灣宣教,1917年離台,返英退休。他在台期間,曾獲日本官方授予「勳五等雙光旭章」及「勳四等瑞寶章」。

再看另外一段,記述1895年日軍登陸台灣之後,自北而南,逼近台南府城之場景:「他們一路南下,不斷遭遇民眾的抵抗,最後所有日軍會師在台南府之前……當時台南府內有三位傳教士,經由我們居中調停,日軍才得以兵不血刃,和平街收這座城市。我們很幸運能擔任這樣的角色,因此得到了雙方的感激。我們主要關切的,就是這種新的局勢會如何影響福爾摩沙的宣教事務。就這一點而言,我很高興地說,我們現在的景況比以往中國統治時代好多了,不管是人民或新統治者皆然……日本官員即使不是基督徒,也相當瞭解:與中國的異教相比,基督教更有助於推廣文明、秩序和啟蒙,而這些正是他們打算在此地推展的目標。」

這是另一位長老教會傳教士巴克禮的記述。巴克禮原名ThomasBarclay,出生於蘇格蘭格拉斯哥(Glasgow),與甘為霖是小同鄉。巴克禮牧師1875年抵達打狗(今高雄),宣教地以台南為主,是台南神學院的創辦者。於今,台南市文化中心對面有一片寬闊的綠地公園,即是以他為名。

1895年,台南府城抵抗激烈,日軍準備巨砲轟城,巴克禮和宋忠堅(DunconFerguson)兩位長老教會牧師主動求見乃木希典大將,接引日軍入城。日本明治天皇為此授予五等旭日勳章。

 

本土論述中的文化霸權

長老教會的事業在台灣順利開展,根據巴克禮1900年發表於紐約《基督宣教會》(EcumenicalMissionary Conference)的文字,日本剛接管台灣時,「領受聖餐」的信徒,全島大約三千到四千人。到了2015年6月21日,台灣基督教長老教會在台灣各地同步舉辦「慶祝宣教150週年」大會,光是在高雄巨蛋舉行的場子,就有一萬五千名信徒參加。民進黨的高層領導,從黨主席蔡英文、高雄市長陳菊、屏東縣長潘孟安、以及南部現任諸多立法委員、前行政院長張俊雄……等人全程恭敬參與。

蔡英文更在致詞時,大力肯定長老教會自1970年代以來即積極推動的「台灣住民自決」。她更高度推崇巴克禮對台灣的貢獻,強調:「我們要把巴克禮牧師與上帝立的約,當作自己的約!」最後,對著巨蛋中仰首企盼福音的長老教會信眾,她激亢地宣誓,要以巴克禮為最高典範,她說:「在這裡,在各位的面前,我也要與台灣人民立約……我必將奉獻所有,讓台灣人充滿榮耀!」

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情境,這樣的崇隆誓言,足以見證長老教會在台灣政治、經濟、社會各個面向的巨大影響力,當然也足以見證其在本土論述中的文化霸權。

長老教會入台傳教已達150週年,在台灣社會紮根一個半世紀,信徒廣眾,自有其成為文化霸權的基礎。只不過,長老教會的史觀、認同,從甘為霖和巴克禮的記述中可以看出,皆是以有利於宣教佈道做為出發點,而這卻又在戰後延續成為台灣本土「殖民有功論」者的認知基礎。台灣悖離世局常理而獨樹一格的殖民詮釋,其根源在此。洋教士傳給我們的歷史,於今就是獨派指定的教科書。

 

林深靖

台湾学者,INTERCOLL(International Collective Intellectual)亞洲地區召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