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storian Yang Tianshi’s (杨天石) critical evaluation of the May Fourth Movement

Posted on

百年后再说旧文化与新文化

杨天石

来源:环球时报2015年04月28日

For the original website see here.

 

如果以陈独秀1915年在上海创办《青年》杂志为标志,那么,今年是新文化运动100周年。从那个时期以来,中国文化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变化,取得了长足的发展。那个时期以前,中国文化一般笼统地被称为旧文化;那个时期以后,特别是“五四”爱国运动之后,中国文化被称为新文化。

 

新文化运动并未造成文化断层

一百多年前,中国可以说正“风雨如磐”。袁世凯为了复辟帝制,开历史倒车,正大力鼓吹“尊孔”,孔教会一类团体遍于各地,请定孔教为国教的呼声响遍国中。与此相联系,“九天玄女娘娘”“关圣大帝”,甚至“蛇精”一类偶像仍然受到祭祀和礼拜。为了保卫和继承辛亥革命的成果,推动中国文化转型,促进中国历史向现代文明国家发展,陈独秀、李大钊、鲁迅、胡适、钱玄同等一批文化人,倡导新文化运动,喊出了“民主”和“科学”两大口号,于是,旧思想、旧文化的神圣光轮被剥夺,新思想、新文化如雨后春笋般发生、发展,波涛汹涌,莫之能御,终于造成了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化的崭新局面。可以说,100年前开始的新文化运动强有力地推动了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化的发展,功德无量,值得中国人民世世代代永远纪念。任何“造成中国文化断裂”、开“文化大革命”先河一类指责都是错误的,与历史事实不符的。

 

当然,正像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物一样,任何政治运动、文化运动都可能有缺点,有不足,有偏颇和弊端。

 

新文化运动的缺点是绝对化

回首百年,新文化运动的最大缺点是思想上的绝对化,形而上学:坏的绝对坏,好的绝对好。这突出表现在当时先行者诸公对中国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化的评价上。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五百年。”任何文化都产生和出现在特定的时空环境中,因而具有强烈的时代性。中国传统文化产生于中国的农业社会,它有着丰富、灿烂的内容,孕育、培养了中国人的思想、性格,成为中华民族的灵魂与民族精神主要内涵。但它之不适应于现代工业社会的需要也是必然的。“执古方以药今病”,不可取;用“死人”捆住“活人”,不可取;利用旧文化的糟粕拉着车屁股向后,更不可取。因此,打破对旧文化的迷信,反对利用旧文化开历史倒车,完全正确,完全必要。没有这种批判,中国人的思想无法解放。但是,这种批判必须是充分说理的、全面的、有分析的,是根据当时的历史条件,阐释其内容,分解其精华与糟粕,评价其是非功过,而不是全盘否定、全盘打倒。遗憾的是,五四先行者恰恰犯了这样的错误。今天看来,他们对中国传统文化显然批判过苛、过多。例如有人提出,从传统文化中找精华就是“从牛粪中找香水”;有人主张不读中国书、少读中国书,“将线装书统统扔到厕所去”,个别人甚至主张废汉字、汉语等。这都是极端化、绝对化的错误言论。

 

欧洲世界和亚洲世界地理位置不同,社会条件不同,其文化也和亚洲世界不同。鸦片战争以后,中国和西方列强交手,被打败了,于是,中国人向西方学习,寻求救国救民之道,产生了林则徐、严复、康有为、谭嗣同、孙中山等一批先进人物。新文化运动诸先贤走的就是林则徐等人所开辟的道路,但是,他们中的部分人在主张向西方学习的时候,也犯了形而上学,极端化的错误,这就是认为好的绝对好,对西方文化评价过高,对其精华和糟粕,缺乏科学的分析。

 

国学西学都要取其精华

这些年,我们提倡国学,比较着重地强调继承传统文化中的优秀遗产,这是正确的、必要的。民族文化遗产中有许多优秀的部分,可以拿来就用,作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准则和智慧。有些部分,似乎是糟粕,其实,经过创造性解释,或创造性转化,也完全可以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服务。例如,宋明理学所提倡的“克人欲,存天理”,这一命题,曾经被清代唯物主义思想家戴震批判为“以理杀人”,似乎是应该抛弃的糟粕了。但是有人类就必然有欲望,而一切人的欲望都应该受“理”——道德伦理和法律、制度的约束。不受制约,听任“物欲横流”,其结果必然走向贪污、腐化、掠夺、压迫,以至对外侵略的道路。“以理制欲”,将人的欲望置于道德伦理和法律、制度的约束之下,则是人类社会永恒普遍的道德要求。如果我们将“克人欲,存天理”这一命题创造性地解释、转化为“以理制欲”,显然,对建设廉洁社会、文明社会大有助益。这种态度,是否可以称之为“分析继承”呢?

 

外国文化,特别是西方文化、西方价值,近年来被有的人视为毒药。其实,我们从未也不应该对西方文化和价值观念采取完全排拒态度。人权已经入宪。民主、自由、平等,都是源于西方,发展于西方的观念,但我们却毅然将之写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自然在解释、说明、实践时,会与西方不同或有所不同。我们对西方文化、西方价值,持分析态度。分清何者为社会进步、文明所必须,对中国有益,何者违背社会进步与文明,对中国不利,甚至有害。总的原则是:取其有益者,拒其有害者。这种态度,是否可以称之为“分析借鉴”呢?

 

新文化运动100年了。今天的中国正在从事前无古人的事业,全国人民正在努力将中国建设为文明、公正、民主,实行法治的现代强国。假如我们对传统文化、外国进步文化都持有分析地继承和借鉴态度,我们就不仅继承了100年前的新文化运动,而且超越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