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n Xiaojiang (严晓江) on historical nihil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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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历史虚无主义

严晓江

2015-05-01

大量不尊重历史事实作品的流行极大动摇了对历史研究的社会信用。人们一旦失去了对正规出版物的权威的公认,人们对历史研究的作品持一种虚无主义的态度是必然的,对历史研究的蔑视也是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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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社会历史虚无主义在中国散布的原因

美国学者怀特·海登是历史虚无主义后现代主义史学思潮的代表,他认为:“任何历史事实都不可能超越表达这些历史事实的话语形式,历史学家和哲学家所写的著作没有什么不同,历史学家在写历史的时候,与其说是追求真理,不如说是追求语言的修辞成果。历史语言与文学语言没有什么区别,它并不享有可以讲述真理的特权,它与文学话语一样,都是书写表达某种愿望的‘虚构故事’,是人们想象的产物。”

他的观点本质是对社会历史研究对象客观性与可认识性的否定。显然怀特·海登所讲的历史是指人类社会历史而不是自然事物的历史。在自然科学界没有人怀疑研究的自然事物历史的客观性与可认识性。社会历史是否存在,社会历史是否能够被认识。这是争议的焦点。

社会历史虚无主义只是西方社会许多的思潮的一种,并未见泛滥。这种思潮在中国大有泛滥之势。这是社会科学领域的所有从事历史科学的人必须面对的社会现象。正如一切思潮的出现都存在某种社会合理性一样,那么中国社会出现了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中国历史研究对真实性原则缺乏足够的重视。社会历史研究如同一切科学研究一样,最重要的是尊重事实,即真实性。求真是一切科学的基本道德。将学术研究与政治管理混为一谈,在对历史著作的审查上,重政治观点审查不重事实的真实性审查。这种将历史研究科学性排斥在政治原则之外,出于政治需要对历史事实任意裁剪,使得历史研究失去严肃性与科学性的尺度,无视社会科学的发展最重要的科学道德。在中国历史上出于政治利益,对言论与文化的专制,导致中国大量历史资料的流失,文化作品的毁灭,文化革命中再次出现篡改档案,大量焚烧记录文件、日记、书信、甚至著作的事件使中国社会付出巨大代价的实践记录付之东流。中国历史研究缺乏科学道德规范的社会惯性是中国历史研究发展的重大障碍。中国在历史科学领域的管理上问题使得尊重科学、尊重管理的社会历史作品不能发表,而不尊重科学、不尊重管理的社会历史作品通过国内外各种渠道反而畅通无阻地发表,将历史领域的舆论阵地拱手让给了外国与国内的一些不负责的商业快枪手,以至在社会上流行的各种历史作品良莠不分,鱼龙混杂,造成社会在历史研究上的正能量减弱,负能量上升,劣币正在取代良币。这种社会管理还逼良为娼,使得一些认真严肃的学者为了实现交流的目的,被逼放弃了对社会管理的尊重,走上了非正规出版的道路。

假做真时真亦假。大量不尊重历史事实作品的流行极大动摇了对历史研究的社会信用。人们一旦失去了对正规出版物的权威的公认,人们对历史研究的作品持一种虚无主义的态度是必然的,对历史研究的蔑视也是自然的。社会历史作品不尊重事实就失去了科学性。缺乏科学性必然缺乏独立性。缺乏科学性的任何研究都会失去公信力,必然落魄到可有可无的地位。

其次,中国的现实社会历史档案内容狭窄,又缺乏有效的解密制度。社会状况是社会各个领域有机联系在一起状况的总称,譬如,政府管理体系、经济、企业、科研、教育、文化、学校,公益等等领域,各个领域之间是一种相互影响相互关联的有机关系。社会历史是社会各个方面已经发生的事件的总称。社会历史可以通过各个领域的历史研究相互印证,获得比较真实的社会历史全貌。但是,中国除了政治领域的档案相对完整可查,其他领域的档案资料支离破碎缺乏系统性,甚至随着社会的变迁而消失。档案就是社会的记忆。片面的记忆就只能得到片面的历史。如果社会失去记忆,这个社会反思如何进行?在中国由于缺乏对公共开放的系统的完整的企业资料,很难有像马克思那样根据大英图书馆提供的工厂调查员的报告研究出资本论的可能。即使在政治领域,中国缺乏有效的档案解密的制度,甚至对专业性的研究也不开放。在这种制度下要产生现代社会理论几乎是不可能的。建立与维护这种制度是我国历史研究的“自废武功”的自残行为。

这种不尊重事实与自残行为使得中国的历史研究处于走向不作为,放弃对历史的话语权。当今外国学者对中国社会各个领域历史研究的那些隔靴搔痒的作品或带着有色眼镜的专著可以乘虚而入,在中国广为流传,甚至作为权威著作被人利用,实在是中国社会历史研究的悲哀。

第三,重史不重理是中国历史作品的传统。中国历史研究主要集中在政治历史上,以史料研究、考据、注释为主,理论研究很少。这个传统使得中国尽管有大量社会文献记载,有汗牛充栋的史学著作,却缺乏关于社会各个领域的理论,如政治理论、社会发展理论、法学理论、经济发展理论等等。就是在中国历史研究本身,也缺乏理论研究。譬如历史哲学,历史研究的方法论和目的论,及由历史派生出的各种理论等。单纯的历史的陈述使社会历史研究滞留在狭窄的社会空间,成为可有可无的少数人把玩的玩意儿,最多只是作为文艺作品,讲故事的素材。

没有理论就没有应用。理论研究就会失去社会动力,失去与社会生活联系。理论缺失影响了历史研究的应用价值,也造成了历史研究的盲目性与结构性的偏废。

由于历史 研究缺乏对社会发展的作用,使历史研究必要性成为历史虚无主义的攻击的对象。因此,在一定程度上,社会历史虚无主义的泛滥与理论的缺失是密不可分。

总之,一个人身体虚弱时,病毒是很容易侵入泛滥的。只要上述社会现象或机制存在,历史虚无主义就会有生存与泛滥的社会条件。因此,解决对社会历史虚无主义批判不能只是从政治的角度提出警告或否定,需要两个方面的工作,第一是理论上的批判。第二是社会实践上增强中国社会历史研究的正能量。

 二、对社会历史虚无主义的批判

对当前中国历史虚无主义不仅需要揭露其政治目的,更要从理论上进行批判。社会历史虚无主义是从两个方面否定历史研究。一是否定社会历史研究的应用价值;二是否定社会历史研究对象的客观性与可认识性。

1、社会历史研究的应用价值

当我们看到这位后现代主义史学思潮的代表美国学者怀特·海登对历史著作的评价时,深深感到这个学者对历史著作的蔑视。按照他的说法,社会历史著作是没有用的。那么社会历史的研究是否有用呢? 研究历史的应用体现在哪里?

历史研究的生命力,取决于历史研究成果对社会需要的满足。取决于满足人们对历史真相的求知欲,取决于能否满足人们日常生活与社会发展的需要。一个没有用的东西显然没有关注的必要。

如果一个人有条件过着与世无争、丰衣足食的生活,对社会历史的了解只是一种生活消遣内容,如果一个社会没有内外矛盾,始终安定太平,那么历史著作确实是可有可无的。但是,这种条件存在吗?如何获得安定太平的生活与社会发展的条件呢?

人类整个发展过程都是充满竞争的过程。根本不存在这种长期的条件使人能够过上所谓永远安逸的生活。在充满竞争的生活与世界,个人竞争力、社会竞争力成为个人、社会生存的必需。这种竞争力体现在能否以最小代价、最少的时间获取最大的效益。为此,重要的方面就是吸取前人的经验教训,或发现规律预测未来。人类区别于其他生灵的特殊认识功能就体现在这两个方面,或者说传承能力与认识力。

“吸取前人的经验教训,或发现规律预测未来”就是对历史反思。

经验教训是对已经发生的人类行为或社会行为过程与后果的利益判断。获利者为经验,失败者为教训。不愿意、不善于吸取前人经验教训的人或社会往往是经常重蹈覆辙,付出的代价大,浪费的时间多,做事效率低,发展缓慢必然竞争力差。依据经验教训的判断称经验判断。人对许多现实事物的是非、取舍都依赖于这种经验判断力。这几乎是人类常识,即所谓“老马识途”。要取得经验教训就必须对已经发生案例有真实了解,然后就是实事求是地做出损益判断。寻求已经发生事件真相就是历史研究的真谛。没有探寻历史真相的研究就没有真正的经验教训。

发现规律与预测未来,即所谓就是逻辑判断。逻辑判断在日常工作与生活中经常发生。发现规律,预测未来就是对事物发展过程趋势认知,或对具有决定作用的各种内在因素、彼此相互关系、所起作用动态历史过程的认知。发现规律是对事物的未来结果进行预判,作为决策与取舍的根据。这种趋势与规律性认知都是建立在对事物变化过程历史数据或事件准确、真实的了解基础上。因此没有历史研究就不可能产生正确的趋势与规律性认知,更不会有正确的预测。

人类内部的个人之间的竞争,不同社会之间的竞争取决于个人与社会的反思能力。不可能设想不断重蹈覆辙的人或社会有很强的竞争力。

在人类社会各个领域都是如此。没有对社会经济史资料的占有与研究,就不会有不同时期的经济理论,就没有亚当·斯密的市场“无形之手”,就没有凯恩斯的宏观经济理论,就没有金融理论;没有工厂调查员的报告就没有马克思的资本论;没有对中国现代社会历史与现实资料的占有与研究,就没有对中国共产党建党以来的社会历程了解与革命实践历史的真知,就不会有毛泽东的建国过程中形成的各个时期光辉理论。同样没有准确大量的统计数据就不可能有正确的数字推断预测。对照西方理论发展与社会发展的关系,对照我国在建国过程中理论与革命的作用,历史研究工作的应用价值是显然的。

对历史虚无主义的批判不仅需要理性的批判,也需要在社会实践中提升各个领域历史研究的作用。

在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中,历史研究有着深厚的物质基础,并受到普遍的尊重。社会各个领域都保存有比较完整的历史资料,并在此基础上产生了各个领域的理论应用。西方文明在各个时期都有相应的理论产生,进入资本主义以来更是全面发展、层出不穷。在西方社会实践上,充分体现了历史研究所起的作用。因此,发达国家的历史虚无主义是难以泛滥的。

在社会实践中,社会理论的应用体现在信仰、具有远见的决策、社会共识的形成。只有人类的社会理论的发展才会有信仰、远见、智慧的发展。没有人类社会各个领域的理论不断发展与丰富,信仰、远见、智慧的发展就是空话。社会各个领域的理论只能建立在各个领域的历史研究基础上,没有社会各个领域的历史研究,就不可能出现相应领域的理论发展。

 2、社会历史研究的对象的客观性与可认识性

从认识论的角度,社会历史虚无主义的核心是对社会历史研究的对象的客观性与可认识性的否定。

今日的生活就是未来的历史。过去的历史就是过去的生活。凡是发生的都在成为历史。只要是发生的就是客观存在的。因此,历史研究的对象的客观性是毋庸置疑的。

社会历史如同自然事物的历史一样是一种客观存在,而且都是发生在类似我们现代人可理解的生活和具体行为,都是可观察可记录的,只要我们坚持社会历史的材料真实性,社会研究对象的可认识性是没有问题的。

一般说社会历史的研究指的是对社会整体的研究。但是,我们实际的研究是从社会的某个局部开始的。从局部的具体的历史能否反映社会全貌的历史呢?常常有人以不能反映社会的全貌而否认历史研究的可认识性。

的确,社会历史研究的对象是一切社会性事物的历史,社会的历史是指社会整体的历史。在人类认识的对象中从静态的角度,社会性事物远比自然性事物复杂,规模要大得多,从动态的角度导致社会性事物变化的因素也远比单纯自然事物的变化因素多。如果说一个人对人类原始部落简单社会的全面客观的认识是可能的,人类社会超出原始部落后的历史涉及的任何一个具体领域,具体阶段的认识都需要很大的精力物力的投入,甚至是毕生的精力投入,需要专业性知识,由一个人完成对社会整体与整个发展过程的认识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社会历史研究如同自然科学的研究是整个社会的共同的、不断传承的行为。

与人们对自然界历史认识一样,对社会历史认识是从局部的具体问题开始一步步完成的。只要每个局部是可认识的那么整体就是可认识的。社会的整体的现实与历史的认识是社会长期的工程。

人类的认识活动实际都是生活在具体领域实际生活的个人来完成。这就使得人们所描述的记录的历史,往往都发生在局部领域的社会性事物。特别是对社会性事件、涉及人们的利益的事物的表述,不同的人不自觉的带有不同功利的视角、认识力的烙印,难以反映出事物完全真实的本来面貌,把握局部与整体的关系。另一方,在竞争机制的推动下,人类社会分工越来越细致,社会的规模越来越大,其相互关系越来越复杂。因此,摆脱历史研究的个人认识的局限与利益视角的烙印成为社会历史研究的重要课题。

实现社会历史研究对象的客观性,除了通过语言文字表达的手段外,可以通过实物的考证,譬如文物、历史遗迹、人类产品、文献记载等等。通过多种途径对这些历史遗留实体文物考证可以帮助人们纠正对历史的认识的主观片面、错误、个人功利的偏见或认识力的制约。譬如,司马迁的《史记》所记许多事从近代考古中得到验证,从而进一步排除了对史实记录的怀疑。所以历史研究客观性的实现不是妄语,而是切实可行的。

所有历史著作都是著作人的个人对历史理解。不错。现代人的历史著作是现代人的理解。由此攻击、否定历史研究对象的客观性与可认识性。

从认识论的角度,人对一切事物的理解都是以其亲历的生活实践为基础的。没有下过水游泳的人是不能依靠观察与语言文字中理解游泳的。现代人对过去社会的理解一定是以现实的社会生活实践为基础的。因此,不同时代的人的历史著作都有其不同时代的痕迹,不同人的著作都有不同人的生活实践的影响。片面性与局限性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人类的生理几万年没有本质变化,因此,人类的个体实际生活、情感需求与社会生活需求与精神生活需求也是类似的。这就是现代人对古代人理解的基础。正如语言是建立在生活基础上的,人类生活实践的共性使得使用不同语言的人可以相互理解,成为不同语言之间可以相互翻译的物质基础。至于说,在历史著作中不可避免的现代的时代痕迹与个人痕迹可以通过不断出现的认识工具与不断出现的历史遗迹,不同人对同一事件描述的比较中逐渐完善与修正。

虚无主义的另一依据是社会历史是不可能完全复原的。这话不假。不仅是社会历史不能完整复原,而且一切事物的历史也不可能完全复原。按照这个观念,自然科学的可检验性是不存在的。正如自然科学研究的对象不可能完整复员不能影响自然研究对象的客观性一样,历史研究对象不能完整复员并不能影响历史研究对象的客观性。对任何事物的认识都是逐步精确化的。能够精确到什么程度取决于认识力,认识工具,记录能力等等。但是,在误差允许范围内,在可接受的程度内,一切记录都是有价值的。譬如对宇宙的研究、宇宙的起源,依赖完全的复原是不可能的。但是对宇宙的研究依然是遵循以调查一切痕迹为基础的研究。一切事物的历史的真实性都是相对的。真实的相对性并不影响真实的客观性,也不影响真实性的可认识性。

随着人类社会分工的发展,人类认识工具与记录工具、信息流通工具的发展,人类社会活动的各个领域的历史的全面记录越来越成为可能。人类已经发明了许多揭示历史的工具,利用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成果使得历史的真实越来越完整地呈现在现代人面前。在古代,社会历史研究确实受到极大的限制,而且往往是片面的,只是在现代才表现出更加的繁荣。只要我们重视对正在发展的社会各种事件的历史意义,就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发现更多的历史事实,保存更加完整的资料,为现代人研究社会历史创造远比古代更好的条件。社会历史研究如同人类的一切知识领域一样都会随着社会发展而发展的。

社会历史研究客观性的实现需要社会真理性认识平台。从科学角度,社会历史研究是由不同观察角度,不同方面的互相验证与补充共同完成。没有局部就没有整体,没有片面就没有全面,没有对缺陷的纠正就没有完美。人类的理性文明发展是通过个人的认识实现的。个人认识不可避免存在局部性、片面性、缺陷性。任何个人都不可能完成对社会各个方面的正确认知,更不用说整体的正确认知。历史研究是一个社会工程,需要一个社会机制,而不是单一的个人行为。就是说,在社会实践上需要对各个领域,各种片面的研究成果的包容,需要创造不同认知的共存与相互交流、批评、碰撞、补充、相互纠正的社会平台。只有在这样的平台上才能实现社会历史研究趋向于对社会历史完整、真实认识的整个过程。社会没有这个机制就难以纠正个人认识的主观性与片面性。凡是破坏社会认识机制的社会都不可能实现社会历史研究的客观性。

当前中国面临着巨大的挑战与机会,面临着一个新的时代到来。这个时代需要扎根于中国自己各个领域的历史研究的各种理论,重现中国人智慧的辉煌。因此,这个时代也应该是历史研究大发展的时代。

2015年4月30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