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blication by historian Chen Yishen (陈仪深) on the Institute for Modern History, Academia Sin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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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港学风:郭廷以和中研院近史所的故事 》

2014-10-31
我们的历史

 

图书简介

《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口述历史系列•南港学风:郭廷以和中研院近史所的故事》收录22篇访问纪录,6篇回忆录,综合28位郭先生门生故旧所述,除回忆先生的求学历程、学术成就、长者风范、筚路蓝缕创办近代史研究所的艰辛以外;兼及个人学术生涯的心路历程、以及所受先生的启发。这本书不仅是近代史研究所与“南港学派”的发展史,同时也是一份研究民国历史不可或缺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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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陈仪深(访问),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员兼口述历史组召集人。

王景玲(记录),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约用助理。

 

精彩片段

【花果飘零的宿命感】

还记得有一次,秋高气爽时节,郭所长兴起,提议要访游普林斯顿大学(Princeton University),见几位老朋友。那天便由我一大早驱车,接他们两位老人家去普大。普大是一座很精致的大学,座落在郊区,距离纽约大概六十余英里,是风景很美的一座小城。余英时教授刚从那里荣誉退休下来,老朋友李欧梵教授早期也在那里教过几年书,因此我对普大很熟悉,也曾多方参阅过他们东亚图书馆的收藏与资料。

那天上午,当我们抵达普大东亚研究所时,首先便见到了刘子健教授。两位大学者会面有很多话题,其中有两点也许值得纪录在这里。那时候,刘教授刚从普大退休下来,他向郭所长诉苦,透露了不少人事方面不如意的秘辛,很后悔从史丹福大学(Stanford University)移席到普大执教。他出身匹兹堡大学(University of Pittsburgh),后来被礼聘到史坦福去,又转移到普大来执教。他觉得普大的东方研究,为一些洋人学阀所垄断,他们其实没有什么大学问,空有架子,却仗势欺人,独占性和排斥性很强。他提到当时的普大东亚所所长FrederickW.Mote的名字好几遍,还有其他几个人。我静坐一旁听他们的对话,是非曲直一时无从辨识,但直接感受到刘教授在普大的孤立困境。刘子健教授是研究宋史的,他以深锐的史识和洞察力,为秦桧辩诬,认为陷害岳飞的乃宋高宗本人,并解析其动机,抉发古今一大疑案,震撼史学界,备受推崇。我曾在史语所的学术研讨会上,聆听了刘教授关于这方面的高论,非常佩服。当时他的意气风发,和眼前的落魄失意,是很尖锐的对照,令人有人生无常的感慨。我记得当时郭所长安慰他说,不妨和萧公权多方联络,因为Mote是萧老的高足,师徒关系人情在,也许可帮上一点忙。

另外,两位学人也谈到中国大陆学术界的动态。刘教授刚从中国访问回来,那时“文化大革命”已从高峰渐趋平静,好像由周恩来在收拾残局。刘教授言谈间充满失望,以他的灵敏的,深刻的观察,官方的宣传讯息是瞒不过他的。他告诉郭所长很多悲惨的、黑暗的真相内幕,连晚年要回归中国大陆讲学的梦也破灭了。他们之间的共识,还是隐约地流露知识分子的社会关怀,以及坚守自由主义的传统精神的情操。他们的结论都同意一个观点:“文化大革命”乃是人类文明史上一场灾难、一场浩劫,而毛泽东的反智主义,对知识阶层冷酷无情的迫害和摧残,无所不用其极。谈到这里,郭所长的表情,几乎可以用“义愤填膺”四个字来形容,怒形于色。

那天,我们吃了午餐,便打算趋访Mote。我相信郭所长关切刘子健的处境,也许希望借机帮他疏解。可惜Mote早几天已离开普大,到亚利桑那州养病去了。我们在普大又停留了一段时间,去探访世纪科学巨擘爱因斯坦待过的高级研究院,也参观了东亚图书馆。郭所长告诉我,胡适在美国,曾在普大东亚图书馆担任馆长职务多年,也是很委屈的一段生涯。以胡适在中国近代文化界、学术界、教育界的巨大贡献和崇高声望,竟流落异邦,屈居这样的职位,也真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了。

回程迎着夕阳,晚霞弥漫天际,又是晚秋时节,沿途枫红,绚烂一片,而落叶遍地,更凭添几许悲凉气息。我回首看看两位老人家,显得有几分倦态,内心有无限感触。我问郭师母,《近代中国史纲》写作完毕出版,结束美国的研究计划,还要回台湾长住吗?两老闻言,沉默良久,才由郭师母透露一个讯息,他们在师大的宿舍已被迫迁离,回台湾已是无家可归了。叶落又如何归根呢?

沿途驾车,我再也没有浪漫心绪去欣赏郊外的美景。我在思索一个时代的大悲剧。大家都知道美国是一个金元王国,富甲天下,但同时也都知道美国是少年人的天堂,壮年人的战场,老年人的坟墓。除非风云际会,一般老人在美国的生涯是孤寂的,充满了疏离感,外来移民更不例外。像郭所长这样大师型的学人,一生精华岁月,奉献给自己的国家,晚年却流落异邦,被迫做一个异乡人,而这个异乡人的血却永远是热的。这是何等残酷的际遇和景观呢?如果扩大视野来说,这是一个时代的大悲剧,而胡适,刘子健,以及郭所长,都可归纳在这个大悲剧的范畴之中,这便是近代中国知识分子花果飘零的宿命。因为经济的,特别是政治的原因,本土社会不能提供一个优良的生态环境,让这些知识人(包括学者、专家等)安身立命,他们必须飘洋过海,流浪异域,追求自由的新生。这种花菓飘零的宿命,构成了一幅时代悲剧的图像。几乎三十年前的往日情怀,如今时过境迁,时空推移,也许有一天会让时代悲剧落幕,但是郭所长晚年客死异域,还是令人无限悲怆和萦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