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storian Fang Zhiyuan’s (方志远) newest publication on Chinese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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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史通鉴:天下大势

方志远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页数:320页

出版日期:2014年9月1日

来源:共识网2014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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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方志远:江西师范大学资深教授、江西省人民政府参事,曾任台湾成功大学客座教授,第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第十届江西省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国史学会理事、中国明史学会副会长、江西历史学会会长、国家社科基金历史学科评审组专家。

曾两次登上《百家讲坛》,主讲《万历兴亡录》和《大明嘉靖往事》。在2011年央视官网“我最喜爱的《百家讲坛》节目及主讲人”的评选活动中,被评为该年《百家讲坛》“最受欢迎主讲人”,《万历兴亡录》被评为“最受欢迎节目”。此次录制的百集《国史通鉴》,试播期间已引起各界高度关注。

【内容简介】

“三皇”是谁?“五帝”是谁?

与民争利、防民之口,最终结局如何?

“战国七雄”如何崛起?

蕞尔小国如何在乱世中生存?

管仲、孔子、商鞅、孙膑等人如何改变历史?

秦国何以一统天下?

《百家讲坛》2014年推出重磅新作《国史通鉴》,邀请著名学者方志远教授讲述从三皇五帝到溥仪退位的中国通史。《国史通鉴》系列图书是在《百家讲坛》同名节目的基础上润色而成,共分为四部。该套图书既保留了《百家讲坛》的通俗性、趣味性,又将因电视节目所限而无法重现的历史内容包含其中,更为全面、深入、风趣。本书为第一部:《国史通鉴:天下大势》。

本书回溯三皇五帝到秦始皇一统天下时期的先秦史,聚焦远古历史的重要转折点和传奇人物。方志远教授撷取历史精彩片段,运用丰富史料重塑先秦时代王朝更替的历史大格局,解读华夏民族形成的深刻历史渊源,同时结合对政治变革、经济进步、社会发展规律的总结和解析,以风趣、平实的语言,将千年历史娓娓道来,对英雄、枭雄如数家珍,让你在愉悦阅读的同时,感受中华文明。

【精彩书摘】

  第十五章 夹缝求生

  

 上下一心

楚、吴、越三国在长江流域进行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并在这场搏斗中显示出合的趋势,吴一度占领了楚的国都,并且想一举吞并这只巨蝉,却被身后的黄雀算计,为越国所吞并。百年之后,越又被楚吞并,楚国成为长江中下游唯一的大国。

而黄河流域则仍然是分。从西到东,秦、晋、齐三个大国总体态势是客客气气,但又暗藏杀机地谈谈打打。

除秦、晋、齐三大国外,还有一些西周时期分封的诸侯国仍然存在,如周公旦的封国鲁国、召公奭的封国燕国、商汤后裔的封国宋国、舜帝后裔的封国陈国,以及其他姬姓诸侯、异姓诸侯,如卫国、郑国、蔡国、曹国。还有其他比这些诸侯国还要小的诸侯国,以及史籍上没有留下名称的部族。这些诸侯国或部族,除燕国偏处燕山山脉外,日子都非常艰难,它们在北方大国秦、晋、齐和南方大国楚的夹缝中,乃至在郑、卫、曹、蔡等小国中求生存。

但是,这些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诸侯国或者部族虽然各有各的问题,却也有各自存在的道理。它们有自己的文化认同,有捍卫自己国家和部族生存的智慧和勇气。郑国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例子。

我们曾经专门有一章说郑国。周平王东迁之后,郑国一度十分蛮横,干出了抢割麦子、箭伤周王的事情。但是,随着齐、晋、楚、秦诸大国的崛起,郑国地位急剧下降,沦落成小国。特别是由于地处冲要,楚军北上、晋军南下,郑国都要应付、都要挨打,甚至远在千里之外的秦国也打着郑国的主意。

我们在说楚庄王“问鼎中原”时,曾经说过一件事情。秦国乘着晋国办晋文公的丧事,派出兵车三百乘,千里行军,想通过打击与晋国同姓的郑国,逞逞威风,所以极其张扬地通过东周王城。陪着周襄王站在王城上看着秦军炫耀武力的小孩王孙满断言,秦军此去必然失利。结果不出王孙满所料,秦军并没能在郑国占到便宜。

原来,正是因为地处冲要、交通发达,郑国成了东西南北物产的集散地,商业繁荣,商人众多。有一位名叫弦高的商人,前往东周经商,路过郑国和东周之间的滑国(今河南巩县、登封一带),却见这里驻扎着大规模军队。弦高感到奇怪,滑国是小国,比郑国还小得多,哪来这么多的军队?一打听,原来是秦军路过此地,正在宿营,打击目标是郑国。

弦高闻言大惊,一面派人火速向郑国国君报告,一面自备了12头牛,当然还有酒肉布帛之类,自称受郑国国君的派遣,来到秦军军营,面见秦军统帅。弦高煞有介事地说:敝国国君听说贵军路过,十分高兴,虽然国小粮乏,仍然备下肥牛12头、酒肉若干,犒劳将军左右。国君还修了国书一道,将由使臣面呈将军。

秦军本来是想在滑国休整军马,偷袭郑国,没想到郑国竟然派人来犒军。疑惑之际,郑国的正式使臣也到了。此时在位的郑国国君是郑穆公,接到弦高的紧急报告,立即下令做好抗击秦军的准备,同时派出使者,带着国书,驰往秦军军营。郑国的国书口气十分诚恳,但又绵里藏针。怎么说呢?第一,听说贵军路过,本想尽地主之谊,但因国小民穷,储备不足,又不忍心搜刮百姓,所以实在无法接待贵军。第二,贵军可以在敝国的原圃狩猎,自行解决军粮,敝国将提供一切便利。第三,为了不慢待贵军,敝国已经通知了宋国和齐国,让他们做好接待贵军的准备。

秦军怎么办?两个字:傻眼。还有两个字:无奈。千里行军,贵在偷袭,别人已经有了准备,陈兵坚城之下乃兵家大忌,只好撤军。当然,秦军也不能空手而回,否则岂不连军粮都赔了进去?于是顺带把滑国灭了。但是,在回国途中经过崤山时,中了晋军的埋伏,主将被俘、全军覆灭。而这一次指挥全歼秦军的晋国统帅就是指挥过城濮之战的先轸。

我们之所以提出这件事,是要说明一个事实,虽然当时郑国的国力无法和齐、晋、秦、楚等大国抗衡,但上上下下都还在为捍卫自己的国家而努力。弦高只是郑国无数普普通通商人中的一个,但他在国家危亡之际能够挺身而出,延缓秦军的行动,并在第一时间通报国内;郑国的应急措施也很到位,一面迅速做好抵抗秦军的准备,一面派出正式使者,继续迷惑秦军,而且通报齐、宋各国,结成抗击秦军的联盟。这些都表现出一个在大国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国,它的民众和贵族对于自己国家的感情,而这种感情又与这个国家政治家们的表现直接相关。

为什么这样说?借用一句前些年流行的套话,但又是至理名言:“有什么样的干部,就有什么样的群众。”看一个国家的面貌,首先得看这个国家有些什么样的领导人。对于在夹缝中求生存的郑国,我们只说其中两位:子产和子皮。

 君子小人

子产是我们刚刚说到的郑国国君郑穆公的孙子,名侨,子产为其字。按理说,郑国是姬姓诸侯国,子产也应该姓姬。但古人在一个大的宗族系统中有许多小宗,这些小宗以封地、官职、身份区别,所以又以封地、官职、身份为姓,中国现有的400多个姓,很多就是这样来的。因为子产是郑穆公的孙子,故以“公孙”为姓,叫“公孙侨”,如同“王孙满”因为是周襄王的孙子而姓“王孙”一样,他们是以身份为姓。不仅如此,子产和王孙满一样,也属于早熟型政治家。

当时的大国之间固然有战争,小国之间同样也有战争。郑国就曾经出兵攻打蔡国,并且大获全胜。多年来受大国的欺侮,终于有机会捏了一个软柿子,扬了国威,所以有点儿举国欢庆的味道。但是,当时尚未成年的子产却对这一次所谓的“大捷”表现出极大的忧虑:“小国无文德而有武功,祸莫大焉!”为什么这样说呢?郑国是一个小国,应该勤修内政、获得民心,而不宜轻启战端。用今天武侠小说的话来说,一个三脚猫的武师不好好练功,却到处向人挑衅,那不是欠揍吗?况且蔡国是楚国的属国,蔡国受了郑国的欺凌,楚国绝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楚国以此为借口出兵,怎么抵抗?

这次领兵打败蔡国的恰恰是子产的父亲,见儿子如此评价自己的“丰功伟绩”,不禁大怒,厉声喝道:“尔何知?国有大命,而有正卿。童子言焉,将为戮矣。”(《左传·襄公八年》)也就是说,你小孩子知道什么国家大事,敢胡言乱语,这是要杀头的啊!但是,子产的预言很快变为事实。当年,楚军就以蔡国为借口,发兵攻打郑国。

子产虽然是公孙,但在郑国,公孙是很多的,仅郑穆公就有十多个儿子,也就是说这一代有十多个公子,公孙自然更多。子产后来能够成为郑国的执政,除自身的因素之外,是得到郑国上卿子皮的赏识。子皮赏识子产,却是因为一桩关于人事任命的争执。

子皮的儿子尹何是个不错的青年,子皮希望让儿子出任一个邑(也就是一个地区)的长官,以便能够在政治上得到更快的进步。但子产坚决反对,理由是,尹何太年轻,无基层锻炼的经历。

子皮不以为然,认为子产不了解自己的儿子:这儿子经我一手培养,政治上绝对可靠,为什么一定要拘泥于资格,为什么不可以把他放在重要岗位上,让他在实践中更快地成长呢?

子产仍然坚持己见:父亲爱儿子是天经地义之事,完全可以理解。但要看怎么培养对他有利。您因为爱自己的儿子,就想让没有实践经验的他治理一个邑,这就大错特错了。举个例子,您家中有块好布料,想必一定要请好裁缝缝制,绝不可能让人用这块布料学习缝纫。如果是这样,那不就是糟蹋布料吗?从政也一样。重要的地区一定要让有丰富经验、有责任感并且熟悉这个地区的民情风俗的管理者管理,哪能够让一个生手用来练手呢,那把民众当成什么了?您是郑国的栋梁,如果有瑕疵,于国不利,所以我不敢不直言。

子皮没吭声。子产继续阐述自己用人的基本原则:“闻学而后入政,未闻以政学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从政的基本路径是,从底层、从具体事务开始学习,获得阅历、取得经验之后,才能逐步担当大任,而不是相反。否则,误民误国也误己。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绝不能把民众的命运作为培养官员的学费,绝不能把重要岗位交给没有管理经验的人练手,即使此人是最高行政长官的儿子。

诸位看看,身为上卿,郑国当时的最高行政长官子皮,只是想让儿子有个锻炼主政的机会,竟然在子产这里碰了钉子,还被这个晚辈教训了一通。

子皮怎么办?怀恨在心?给子产穿小鞋?从此让这小子没有好果子吃?如果这样看子皮,我们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听着子产的陈述,子皮从内心感到惭愧乃至羞愧,他向子产表达自己的真心感受:“君子务知大者远者,小人务知小者近者。我,小人也。”只有君子才能识大体、处大事,我真是小人啊,考虑的是家里的小算盘。作为一个人,我知道爱惜儿子,因为养儿可以防老。但作为郑国的上卿、国家的执政官,我却不知道爱惜国家、爱惜民众,不知道国家和民众才是护身的根本!

虽然子皮称自己是小人,但他应该是真正的君子——坦坦荡荡的君子。人皆有私心,从这一点说,君子和小人没有区别。区别在于,君子闻道而喜、知错就改;小人则文过饰非,绝不认错,不但诿过于人,而且理直气壮地干坏事。

子皮正是从这件事认识到自己的狭隘,也认识到子产的大器,他把子产视为自己和国家的护身符,所以决心让贤于子产。

但子产并不愿意接受,因为要做郑国的上卿、做郑国的护身符太困难了。困难在哪里?8个字:“国小而逼,族大宠多。”前面4个字说的是郑国的国际环境,后面4个字说的是郑国的国内矛盾。

我们刚刚已经说过郑国的“国际环境”凶险,一个在大国的夹缝之中、在弱肉强食的“国际环境”之中求生存的小国,时时存在被蚕食乃至吞并的危机。国内也是矛盾重重。郑国被封为诸侯300年,而且是个公国,历史久、爵位高,每一代国君都有若干公子、公孙,这就是一个庞大的贵族利益集团,资源少、蛋糕小,要求分蛋糕的多,一天到晚闹哄哄,这个家怎么当?

但是,子皮给子产鼓劲:“虎帅以听,谁敢犯子?”“虎”是子皮的名。老夫给你撑腰,看谁敢为难于你?当然说是这样说,有你这只老虎,其他虎或狼就不敢闹事吗?

子产新政

子产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被推上历史舞台的,没有选择。如果继续推辞就是对国家不负责任。所幸的是,郑国还有一批像子皮这样顾全大局的贵族,给予子产强力支持。在他们的支持下,子产在郑国推行自己的新政。这是继管仲在齐国推行新政之后,春秋时期的又一次政治改革。不同的是,齐国是大国,管仲主政之时,齐国正处于蒸蒸日上的盛世;郑国是小国,子产主政之时,郑国处于风雨飘摇的衰世,所以面对的阻力和压力更大。

《左传》比较详细地记载了子产在郑国推行的新政,纲领如下: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大人之忠俭者,从而与之;泰侈者,因而毙之。

所谓“都鄙有章”,是指在城里和郊外都建立起行政管理制度和章程。

所谓“上下有服”,是强调不同社会阶层的上下等级和尊卑之序,从公卿大夫到士农工商,要求各安其分。

所谓“田有封洫”,是承认家族占有土地的既成事实,用法律手段确认贵族、平民对土地的使用权乃至所有权。

所谓“庐井有伍”,是指建立基层社会的户籍管理制度,五家相保。

所谓“大人之忠俭者,从而与之;泰侈者,因而毙之”,则是专门针对贵族的。贵族中,忠公为国者给予奖励和任用,奢侈骄横者予以惩罚和打击。

子产新政的不少环节,特别是城乡户籍管理、基层社会组织、上下等级制度等,和150年前齐国的管仲模式一脉相承。这也说明,国家不分大小,也无论是在发展期还是衰退期,都需要通过合理的制度进行管理,否则社会将陷于无序状态。

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子产的新政增加了不少管仲模式中没有的内容。比如,由于土地的家族占有正在成为事实,所以子产的新政使这一事实得到法律的认可,这也开了此后各诸侯国特别是秦朝统一以后“令黔首自实田”,即在全国范围内承认土地私有制的先河。

此外,管仲模式是不禁奢侈的,不仅不禁,齐桓公和管仲是带头奢侈。齐桓公有酒、色、猎“三好”,管仲甚至“富可敌国”。但子产的新政则打击奢侈,这和各自所处的时代,特别是所在国家的国情是密切相关的。齐国大而富,郑国小而穷;齐国为东方霸主,郑国则是强国环列。

尽管得到以子皮为首的一批贵族的支持,但是真正能够对新政构成阻力的也恰恰来自郑国“族大宠多”的贵族。

子产承认贵族和平民对土地的占有,但这种承认是有交换条件的。土地的拥有者或使用者必须向国家缴纳田赋,所以子产的新政中还有一条,叫作“作丘赋”。当时以16井为一丘,按常规得向国家交纳一匹马、三头牛,但子产以承认土地所有权为交换,要求加赋。这个措施触犯了贵族的利益,所以遭到强烈反对,子产甚至一度被迫前往晋国避难。在贵族们看来,不管你承不承认,土地都是我的,这是既成事实,但加赋却如同从他们身上割肉一般难过。

大家说,这时那个子皮到哪里去了?子皮哪里也没有去,他说服了大多数贵族把子产请回来,并把带头闹事的贵族驱逐出境。可以说是“成也贵族,败也贵族”。

其实,不仅仅是春秋时期齐国、郑国,古今中外的一切社会改良和新政新法,命运皆是如此。贵族支持则成功,反对则失败。失败怎么办?酝酿出革命和动荡。由于郑国多数贵族有大局观,使得子产在郑国推行的新政在排除重重阻力的过程中获得了成功。《左传》记载了一段歌谣,可以看出子产推行新政的艰难。

从政一年,舆人诵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你看看这怨气有多大:子产这坏蛋太坏了,驳我的面子,夺我的财产,谁领头杀这小子,我一定参加。

但几年过去了,改革的成果体现了,又有歌谣出来。及三年,又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我们有子弟,子产教他做人;我们有财产,子产帮着发财。如果子产死了,该怎么办啊!

从强烈反对到衷心拥护,可以看出人们对子产感情上的变化。历史上任何一次政治改革都意味着经济利益的再分配,自然要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也必然会招致一些人的反对。但是,改革的成功与否既取决于既得利益者的态度,一定程度又决定于改革者自身的表现。

子产所表现出来的无私使得本来举步维艰的事情容易起来。没有任何记载说子产在推行新政的过程中为个人和家族获取了利益,更多的记载是新政最终惠及所有人,因为它使国家稳定、社会繁荣。特别是,子产以自己宽大的胸怀,争取到人们对他的支持。比如,我们刚才说的因为攻击子产而被子皮驱逐的贵族,子产保留了他们原有的财产,并且给予他们自由进出郑国的权利,这些贵族后来也成为子产新政的拥护者。

  经典对话

子产在郑国推行的新政,不仅在本国产生重大影响,也引起“国际社会”的高度关注。

赞誉者有之。孔子高度评价子产在郑国的作为:“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孔子从子产身上归纳的恭、敬、惠、义四个字,其实应该成为所有当政者的四字格言:如果怀着一颗为国为民的拳拳之心,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既规范人们的行为,又带给人们看得见的利益,民众有不拥护的道理吗?

当然,批评者也有之。子产的好朋友、晋国政治家叔向对子产新政中的一些内容不以为然,并在子产新政的一项重要举措出台时提出激烈批评。激烈到什么程度?“始吾有虞于子,今则已矣。”我一直把您当作榜样,现在罢了吧,您太让我失望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发生在周景王九年(鲁昭公六年)三月,也就是公元前536年,子产命人将自己亲自起草的刑法条例铸于铁鼎之上。这个事情在历史上被称作“铸刑书”。刑法的具体内容已经不得而知,但公布刑法这一举措在当时却是具有震撼性的。就其目的来说,是用刑法警告所有的人,预防犯罪,同时又意味着对贵族特权的挑战,颇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精神,是对“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礼记》) 理念的挑战。

叔向正是在这个问题上对子产提出批评。

第一,公布刑法不合圣王之法。叔向指出:“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夏、商、西周以来的圣王处事都是靠原则而非条例,都是具体事情具体处理,而不是一把尺子量天下之事,怕的就是有人比附、有人对照,这样天下就乱了。

第二,公布刑法有损贵族尊严。庶人一旦知道刑法条例,就不再惧怕贵族了:我未犯法,你奈我何!所以叔向说:“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我们其实十分熟悉叔向的这个观点,后来孔子也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可以说是当时统治者乃至所有“有识之士”的共识。

第三,公布刑法预示国之将亡:“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乎。”叔向的这一预言带有咒骂性质,但也是从夏、商、西周三代的历史教训中得来的。

今天我们看待这些批评,可能会认为这是一位死心塌地的顽固派对新法的态度,但叔向恰恰也是坦坦荡荡的真君子。他的这些批评都是在给子产的书信中直接提出的,毫无隐讳,可以说是政见上的针锋相对。

子产的回应充满诚意:“若吾子之言。”您的批评一针见血,但对于我、对于郑国来说,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我需要考虑的是当务之急,是“救世”之策,没有办法顾及身后之事。用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不要小看了这场论战,这应该是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礼治”与“法治”理念的第一次公开论战,也可以说是第一次“经典对话”。谁是谁非?没有胜利者,也没有失败者。因为在此后政治家的治国理念中,“礼”与“法”是相辅相成的两个方面,二者缺一不可。而孰轻孰重,则因时因地而异。叔向一方面在警告子产,多制预示亡国。但先亡国的却不是子产的郑国,而是叔向的晋国——春秋时期的超级大国。

【活动信息】

方志远教授将于10月30日、11月1日和11月2日在南昌不同地点举行三场盛大演讲,演讲之后的互动和签售环节更是给予了读者们近距离向方志远教授请教和交流的珍贵机会,敬请关注!

特邀演讲嘉宾:方志远 活动方式:演讲+互动+签售 活动形式:免费参加 主办单位:中信出版社、青苑书店

第一场:2014年10月30日晚19:00—21:00

南昌昌北双港路808号华东交大南区图书馆孔目湖讲坛

 第二场:前湖之风周末论坛

2014年11月1日(周六)上午9:00—11:00

南昌大学前湖校区(红谷滩新区学府大道999号)法学楼报告厅

第三场:青苑77期书友会(主题:我和百家讲坛)

嘉宾主持: 张国功(南昌大学中文系编审)

2014年11月2日(周日)下午15:00—17:00

青苑书店二楼—洪都北大道299号金域铭都1-021号(彭家桥立交洪都北大道方向公交车北京路口站–第一个站台下),公交线路有旅游1线、4、13、1、28、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