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er Du Junli’s (杜君立) review of historian Wu Gou’s (吴钩) book on Song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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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版的 “中国梦” —— 评吴钩的《重新发现宋朝》

                   作者:杜君立

時間:2014-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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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在《中国经济史》中说:“中国在唐代以前可称为古代社会,自宋代起至现在可说是近代社会。”关于宋朝的近代化或现代化,很多历史学家都有所共识。黄仁宇在《中国大历史》中指出,“公元960年宋代兴起,中国好像进入了现代,一种物质文化由此展开。货币之流通,较前普及。火药之发明,火焰器之使用,航海用之指南针,天文时钟,鼓风炉,水力纺织机,船只使用不漏水舱壁等,都于宋代出现。”

放在世界历史的背景下,宋代的商业信贷、冶金煤矿、制造工业以及对外贸易均相当发达,商业化和城市化也达到较高的水平,拥有财产权的中产阶级和市民阶层渐成气候。宋朝 “不杀士大夫” 的传统是最具有现代性的体现,大开言论自由之风。甚至出现了以太学生陈东为典型的学运热潮。

即使在中国历史语境中,宋朝也是独树一帜的。漆侠在《宋代经济史》中说:“宋代经济文化的高度发展,不仅远迈此前的汉唐,而且为后来的明清所不及。”从秦汉隋唐到宋元明清,在中国两千多年的王朝历史中,宋朝恰好处于一个中点。与其它王朝相比,宋朝因“陈桥兵变”而建立,之后“杯酒释兵权”,是杀戮最少的。同时,宋朝也是疆域最小的一个时期(南宋更是只有半壁江山),与其并列的还有辽、金、西夏、大理等王朝。常言说,大国多内忧,小国多外患。宋朝也是唯一一个没有政变(兵变)和(大规模)民变的王朝,但也是唯一一个被异族灭亡的主流王朝。相比之下,秦汉隋唐元明清这七个大王朝,无一例外都是亡于民变。前者死于“他杀”,后者死于“自杀”,仅从这一点来说,宋朝的治理结构相对而言是最合理和最健康的,从而保证了社会的长治久安。

在《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中,宋太祖朝17年,“赈”24次,“蠲”32次。所谓“蠲”,就是取消农业税之类。乾德二年(964年),更有一道诏书给地方长吏言:如果有旱田,“即蠲其租,勿俟报”。意思就是,如遇大旱,正赶上收租,要马上蠲免,不必等到上报后批准。这一德业,古今不曾见有。

宋朝历史素来极受中外历史学家的关注,从日本的内藤湖南到法国的谢和耐,特别是宋朝在经济、科技和文化方面的进步,得到全世界学者的赞赏和肯定。“四大发明”几乎成为宋代中国的最响亮名片,马克思称赞说“这是预告资产阶级社会到来的三项伟大发明”。英国历史学家约翰?霍布森毫不讳言西方文明起源于东方,“正是宋朝中国许多技术和思想上的重大成就的传播,才极大地促进了西方的兴起。”

参照西方现代文明的起源,有不少学者将宋朝类比为“中国的文艺复兴”。虽然西方思想界常常将中国文明视为西方现代的一个起点,但在大多数中国人看来,却认定所谓现代文明完全是一种外来的西方文化(“西学”),与古代中国不仅没有任何联系,甚至可以说是中国传统的反义词。这种吊诡的事实说明,人们对历史认识上存在着严重的误解和偏差。正是基于这种原因,《重新发现宋朝》的出版显得恰逢其时。

数年前,吴钩因为《隐权力》一书引起人们的关注,之后他开始专注于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宋代历史的研究。经过多年的沉迷与探勘,这本13万字的小书也算其厚积薄发之作。在这本书中,作者利用古今中外的正史野稗和前人笔记,借鉴历史学、社会学、经济学和政治学的方法,细致地爬梳了宋朝中国的政制经济与社会生活的诸多细节,从而为我们复原了一个活生生的宋朝。

本书用随笔体的风格写成,读起来比较轻松,毫无专业历史学家的生硬面孔。如果对这本书略加归纳,宋代中国的“近代文明”主要体现在七个方面:经济繁荣、制度完善、精英流动、底层保障、科技进步、文化繁荣和对外开放。作者认为,宋代在一定程度上一届实现了现代才有的福利社会;成熟的文官政府也使皇帝的权力得到一定的制约,“天下事当与天下共之,非人主所可得私”;有位叫做方廷实的御史甚至对宋高宗说:“天下者,中国之天下,祖宗之天下,群臣、万姓、三军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

现代文明不仅仅是物质进步,更体现在尊严与人格的自由。作为宋朝文学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苏东坡一生在政坛历经磨难。书中记载了一段苏轼的评论:“历观秦汉以及五代,谏诤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宋朝第一个年号)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讽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而早在魏源著《海国图志》之前600年,担任市舶使的赵汝适就已经撰写了《诸藩志》,所记涵盖北非、阿拉伯和意大利等。

在书中,作者常常采用现代名词来与历史案例相对照,这使得历史与现实的相关性更加真切,特别是对一本解释现代(近代)性历史的书来说。比如,开放皇家园林为“免费”的“公园”、举行捶丸(类似高尔夫)蹴鞠(类似足球)和相扑等“体育活动”,其他如“福利”、“临刑关怀”、“合法权益”、“程序”、“产权”、“NGO”、“CEO”、“凯恩斯政策”等等,甚至还有“城管”、“强拆”和“公款吃喝”之类。这让不仅看到一个历史的宋朝,也看到一个现代的中国。

从这里说,文明没有时间的差别,也没有地域的不同,文明作为人类的共性,同样适用于中国人,甚至是中国人的创造。历史是最好的启蒙,从历史中发现人的尊严,甚至发现一个藏在《清明上河图》里的“公民社会”,这可能是这本书最让人惊喜的地方。

正如作者所说,对历史“不能预设立场”,更不能想当然。作为一个一千多年前的帝国,宋朝仍然保持着很多古代社会的特点,但也已经发展出一些现代社会的雏形,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宋朝中国之所以被称为中国历史的“颠峰”,恰恰不是其古代性,而是因为其现代性。进步是文明的最大标志。遗憾的是,这种现代文明最终毁灭于一场游牧民族的全球征服战争,不仅“崖山之后无中国”,整个人类文明也一度跌落低谷。

从《隐权力》到《重新发现宋朝》,吴钩的历史写作不在于掌故猎奇,而是带给读者一种观察历史的角度,或者说是用现代历史观来挖掘历史的价值。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历史的意义就在于其镜鉴。借助吴钩的写作,我们不仅重新发现宋朝,也重新发现了历史。“如果让我选择,我愿意活在中国的宋朝。”这不仅是汤因比和马可·波罗他们的梦想,也是无数中国人的梦想。毫无疑问,宋朝中国几乎将一个中国人最多的梦想变成现实;或者说,它以其文明与理想实现了一个古老的“中国梦”。

从宋人那里流传下来的民间作品很多,如《东京梦华录》、《梦溪笔谈》、《梦粱录》等,它们不约而同的都有一个“梦”字。还有一个著名的诗人叶梦得。我想这绝不是一个巧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吴钩的《重新发现宋朝》或许为人们再现了一个大宋版的“中国梦”。

陈寅恪在《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正〉序》中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而造极于赵宋之世,后渐衰微,终必复振。”4年前,当中国第一次迎来象征现代文明的世界博览会时,中国馆的主题就是巨幅动漫版的《清明上河图》。如果说世界历史上曾经有过一次“中国梦”,那么它对中国人来说,就是“大宋梦”。

杜君立,《南都周刊》2014年第25期